玛蒂尔达没有再说一句话,只是以沉默回应,默认了埃里克的承诺。
但她并不打算在锡拉库萨久留。
次日一早,她便率领舰队启程,启航方向直指托斯卡纳。
埃里克明白,那是她在表达不满——她接受了妥协,却并不满意。
所幸她并未带走全部兵力。比萨舰队的三分之二留给了他,原本被他私自调用来的船只,她也没有召回。
总计六十三艘战船,足够支撑一次完整的跨海远征。
“她怎么就走了?你们又吵架了?”
芙兰汀娜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手里把玩着一柄摩尔人的弯刀。
埃里克没回头,望着远去的舰队,目光沉沉。
“我们没有吵,”他淡淡说,“只是她累了。”
芙兰汀娜撇撇嘴,“听起来比吵架更严重。她累了,那你呢?你看起来像是刚吞下十斤铅块。”
埃里克终于转头,扫了她一眼:“你是来调侃的,还是来添乱的?”
大概是没有倾诉的对象,埃里克对芙兰汀娜说道:“她告诉我,我有儿子了。”
芙兰汀娜明显愣了一下,不过她还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是嘛,不过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这应该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她的父亲也只生下一个儿子,结果那个孩子没活到成年。我们有一个女儿.......她害怕孩子会重蹈旧路。怕女儿像她,怕儿子像她哥哥,活在牢笼里,早早凋零。
她小时候和母亲一起,被老皇帝关押多年。那是她人生最初的一半。等终于成年,还要一步步夺回托斯卡纳的权柄,寸寸都是咬牙夺来的。”
埃里克站在码头上,望着海面说道。
“所以你们俩的矛盾在哪?”芙兰汀娜继续问道。
“她让我离战争远一点。”埃里克轻声说,“大概怕我哪天死在路上?虽然我一直觉得这对于她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我赢下的每一块土地,都是靠战斗换来的。”
芙兰汀娜“哼”了一声:“哪有什么意思。诺曼人不是拿尿布的,是拿剑的。欧特维尔家生来就该征服,一直征服,永远征服。”
她忽然想到什么,嘀咕了一句:“当然,我那老爹除外。他可能是真的老糊涂了——毕竟快五十了,连刀都不想磨。”
说到这,她抬头看了埃里克一眼,眼神略带嫌弃,“你才多大啊,就一副要金盆洗手的样子?”
随即她一副不情愿地补了句:“说实话,要是你真不打仗了,我还怎么玩?天天困在墨西拿,闷得我都快长霉了。老爹让我待在巴勒莫多好,起码还能吊几个造反的倒霉蛋提提神。”
见他不搭话,芙兰汀娜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踩了什么雷,又赶紧换话题似的补了句:“哎,我就说句实话,伦巴第人一个个跟煮烂的面条似的,没骨气没胆量。什么骑士精神,在他们那就是三步一让、五步一退。”
“还有那个卡诺莎的玛蒂尔达,徒有虚名。”她哼了一声,“我看她拿剑的姿势就知道了,软绵绵的,根本不会打架。让我来,我能一个人打她十个!”
她越说越兴奋,眼里都亮了起来:“要是我生在她的位置上,整个北意大利早是我的了——不,整个意大利!二十岁鲸吞米兰,征服维罗纳,平定北方;三十岁挥军南下,踢飞那帮巴里的废物;四十岁直捣莱茵河畔,把皇帝宝座也给抢了!”
她站直身体,双手叉腰,仿佛已经披挂加冕,陷入自己的狂想之中,笑得像只准备起飞的鹰,“到时候先把法兰克国王吊起来,拿他脑袋当脚蹬;再把匈牙利国王的脑袋踢来踢去当球玩!”
她越说越起劲,眼睛都开始冒光:
“至于她们的丈夫嘛.......随便抓个希腊王子、波兰王子,全给我绑来强迫入赘!婚后统一改姓欧特维尔,孩子也得全姓欧特维尔!”
她弯刀一挥,像在指向全世界:“然后借他们的宣称,东征波兰,南下拜占庭,哈哈哈哈哈哈——”
她已经完全陷入了自己的幻想,双手叉腰,脚下仿佛踩着金色的帝国大地图,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中二:
“站在你面前的,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凯瑟琳!拜占庭帝国的巴西丽莎!法兰克的女王!南北意大利的共主!施瓦本与巴伐利亚的女侯爵!金与铁之女王!伟大而可畏者——芙兰汀娜·德·欧特维尔!”
她咧嘴笑着,像个站在王座上的小疯子,笑得快把手里的摩尔弯刀甩出去。
然后,她忽然“啊”了一声,一拍脑门:
“哦哦!差点忘了你——”
她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装出“凯瑟琳正在思考人事安排”的样子,眼神“审视”着埃里克。
“本凯瑟琳决定了,就封你为——安达卢西亚之王,埃里克·欧特维尔!你可以在阳光下种葡萄,烤羊腿,顺便教摩尔人唱赞美诗!”
芙兰汀娜笑得快喘不过气,一手叉腰一手舞刀。
下一秒,一只结实的手掌毫无预警地落在她脑袋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
“哎呦!”芙兰汀娜抱头,瞪着埃里克,“你打我干嘛!”
埃里克板着脸:“你疯够了没有?”
“你这是攻击神圣罗马帝国的凯瑟琳!”她气鼓鼓地喊,“叛国!大逆不道!”
“把我从意大利撵走,封我去烤羊腿?你良心不会痛吗?”
“那是安达卢西亚的王!我给你留的都是好差事!不打仗的!还能晒太阳!数金币。要是你哪天心血来潮信了个异教,说不定整个半岛的摩尔美人都抢着要嫁给你!到时候你想要多少儿子就有多少儿子。
气死,那个动不动发脾气的伦巴第女人,我可是在为你出头。”芙兰汀娜不服气地反驳。
埃里克忍不住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这脑子迟早会惹出大麻烦。”
芙兰汀娜哼了一声,揉着脑袋嘟囔:“那才有趣呢。啥也不干,待在城堡里绣花才无聊呢。”
........
接下来的数日,埃里克留在锡拉库萨,正式接掌自己的新领地。
城虽已破,但锡拉库萨辖区内尚有五座万人以上的大城。
塔什芬早在开战前便将大量市民疏散至这些城市,如今,埃里克若想彻底掌控锡拉库萨,必须将它们一一纳入掌中。
他借助犹太人商旅网络,迅速将战局的消息传入这些穆斯林城市。当各地得知齐里—穆拉比特联军已被诺曼人歼灭,塔什芬更是身首异处,他们的抵抗意志随即动摇。
诺曼人以残酷著称——众所周知,若一座城市在一个月内拒绝投降,待城破之后,便会遭受无赎买条件的掠夺与血洗。因此,当诺曼骑士举着塔什芬的首级,在各城门前示威时,摩尔军官与市民很快做出了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