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丹的长矛猛地一震,他的枪尖从一名穆拉比特战士的胸骨中穿透,直刺出对方的背后。
穆拉比特士兵的脸上瞬间失去了表情,一股黑血夹着碎裂的软骨从他的嘴鼻间喷涌而出,喷在博丹的眼睛上。
他眨了眨眼,想要驱散血雾。
尸体随着身后的穆拉比特人潮倒下,连带着将博丹的长矛拽了下去。
博丹赶紧去抓佩剑的剑柄,抬盾抵住涌来的冲击。
可压力巨大,脚下踩着混杂着血肉与白骨的泥泞,他感到自己正在滑倒。
他与一名嘶喊的穆拉比特长矛兵贴盾对峙,双方的手臂都被挤得动弹不得,谁也无法挥动武器。
博丹只能怒吼着回敬敌人。
比萨的方阵在这股冲击下开始摇晃,前锋正被一点点压得向内凹陷。
方阵后的弓箭手惊恐地高呼。
“给他们点火!”博丹对着方阵四角的喷火兵大吼。
喷火兵被周围的士兵抬了起来,急忙用燧石划燃了喷火器。
伴随着一声雷鸣般的咆哮,橙色的火舌喷涌而出,直扑向敌阵。
穆拉比特长矛兵与他们的骑兵瞬间被烈火吞噬,火焰像泥巴一样黏在他们身上。
穆拉比特重骑兵骑士在铁甲中被活活烤熟,惊慌的坐骑载着他们尖叫着逃离战团。
这些凄厉的惨叫转瞬即逝,尸体相继倒下,焦黑的脸孔和喉咙中冒出刺鼻的黑烟。
比萨方阵终于喘得过气来。
但这种缓解只持续了短短一刻。
塔什芬顶着箭雨,骑在穆拉比特军阵后方,正厉声重整队形。
博丹看见那名身披鎏金甲胄的指挥官与他的亲卫,毫不犹豫地挥刀砍向那些不听命的士兵的头颅与脖颈。
接着,塔什芬下令他的骑射手们专门狙击喷火兵。
一阵箭雨射向毫无盾牌保护的喷火兵,除了一个,其他全被当场射杀。
穆拉比特长矛兵与重骑兵重新组织,卷土重来。
“重整方阵!”博丹怒吼。
比萨的指挥官纷纷跟着在各自的方位高喊。
前锋与两翼迅速恢复成平直的长矛墙。
可这次,方阵变得更小了——远比先前小得多。
博丹心头一沉,几乎有三分之一的兵力在刚才的冲锋中丧命。
再来一波,方阵肯定会崩溃。
他从一具穆拉比特士兵尸体旁捡起一支长矛,紧贴着两侧的士兵站好。
穆拉比特步兵再次如潮水般涌来,长矛平举,眼睛鼓胀,嘶声怒吼。
博丹的四肢颤抖,心脏狂跳,他高声怒吼着回应,咆哮着迎接下一波血战。
耳中嗡鸣不止,心跳声盖过了四周的厮杀。
他只能机械地不断挥矛,刺穿一条又一条喉咙。
他的嘴唇被血污糊满,嘴里满是铁锈味,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锈铁。
这是求生,不是战斗。
一道穆拉比特步兵的长矛刺破了他盾牌的顶缘,碎裂的木屑扎进他的眼里,划破了他的锁甲兜帽,割开了他的耳朵,顺势把头盔打落在尘土中。
博丹痛得丢掉了盾,捂着耳朵,耳鸣震耳欲聋。
.......
我,伯多维·德·博丹,本是勃艮第理查的遗孤,父亲早逝,母亲被姑母诬陷,
我们被赶出家门,逃到普罗旺斯寄人篱下。
母亲改嫁,换来一丝喘息。
我跟着继父博丹领主,学会了持剑,学会了如何保卫自己。
随着继父和继兄参与伊比利亚的十字军,继兄溺亡于阿尔加河,继父陷入绝望而自尽。
那片名叫博丹的封地,陷入了纷争,继父的兄弟意图剥夺我母亲的寡妇份额,悲剧再起。
只是我母亲以刚强的意志与决断,靠着苦忍,屈辱,与强权的妥协,夺回了那份土地。
我以为,那是我命运的转机。
可我不是天生的农夫,也不是天生的领主,
我憎恨土地的沉闷,憎恨命运的沉重。
但为了安慰我为家产付出巨大代价的母亲,
我仍是勉力而为,
尽管我为农人们的迟钝和土地的缓慢感到烦躁。
正是在这些日子里,
我开始结识周围的贵族,
从他们那里学会了领主的处事之道。
也正是从他们之中,
我得到了我一生最大的欢愉,
以及最深的痛苦。
其中一位,瓦尔德韦尔特的皮埃尔,
特别热心地接近我。
是因为我身为勃艮第人,他想表现出对外乡人的宽容,
还是因为他另有所图,我无法判断。
但他常带着妻子来访,
殷勤邀请我随时登门造访。
皮埃尔是个好人,
身材微胖,谈吐风雅,
留着修饰过的胡须,笑容可掬。
不过不得不说,他有些太过轻浮,
尤其是在饮酒之后。
我总觉得,尽管他有妻子和四个孩子,
他却是个寂寞而不满足的男人。
他甚至会为了一睹我的面容,
特意从他家骑马十里来找我。
皮埃尔的妻子,让娜。
肤色苍白、面容艳丽的黑发女人。
她的鼻子虽略显修长,
可她的肌肤白得如雪,
一双黑眼,像蛇一般缠住了我。
我背弃了友情,背弃了邻里的信任,
贪恋她的身体,
在欲望里沉沦,
甚至暗暗盼着她的丈夫,我的挚友,去死。
他真的死了,投河自尽。
而我,娶了这个女人。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已无法回头。
可那是我堕落的开始,
从那天起,
家破了,情散了,
连上帝,都似乎不再眷顾我。
我逃入十字军的队伍,
不是为了荣耀,也不是为赎罪
而是为了逃避,逃离我用双手铸成的深渊。
血与火洗不净我身上的罪,
我不过是命运与欲望的囚徒,
带着悔恨,走向尽头。
........
就在那片刻的寂静里,他看见一柄长矛笔直刺向自己的心脏,穆拉比特战士正怒吼着冲来。
两种情绪攫住了他:
一是深深的愧疚——他无比清楚即便将十字托起,他的挚友也绝不会原谅他。
一是莫名的释然——至少他再也不用去在这俗世之中经受这种悔恨的折磨。
自杀者永堕地狱,他背负起十字,为的不是自己的罪,而是皮埃尔的罪。
他直视那穆拉比特长矛手的双眼,默默迎接即将到来的死亡。
但死亡并没有降临。
穆拉比特长矛手的狰狞表情突然变成了惊愕,一柄比萨佩剑从侧面劈进了他的头颅,直接劈开了他半边脸。
鲜血喷涌,那具尸体在压力下被人潮吞没。
博丹目瞪口呆,直到有人把盾牌重新塞回他手里,他的听觉才恢复,战场的怒吼再次灌满耳膜。
他下意识地格挡住几记长矛突刺,扫视四周,寻找救了他的人。
那是一个比萨指挥官,全身被血染得鲜红,脸上沾满了被劈开的穆拉比特步兵脑浆,他有着不正常的白色肤色。
“您打算自杀吗,自杀是恶魔的诅咒,普罗旺斯的男爵老爷。”白化病的男子将盾递给了博丹,“将你的灵魂交给上帝!”
说完,他从前线退出,融进了方阵的中心。
.......
埃里克扣上佐尔面罩,沿着营地根策马疾驰。
他带着骑士楔形队列,拐过了角楼,冲向西平原。
他看到了战场中心,穆拉比特的步兵与重骑兵正如食腐的野兽,疯狂啃噬着比萨军的一线抵抗。
他目睹了比萨步兵如同被地底巨兽吞噬般大片倒下的景象。
“我来了。”埃里克在面罩下默念。
“先干掉骑射手!”他高声大吼,带着楔形阵直冲那群加齐骑射手。
这群骑射手正专心向方阵投射箭雨,根本没注意到埃里克的冲锋。
有些人见到箭矢命中目标时还在欢呼,甚至有人高举拳头庆贺穆拉比特步兵与重骑兵越杀越深。
直到埃里克的重骑队列离他们只剩四十步时,后排的骑射手才回头,满脸错愕。
他们的双眼瞪得滚圆,嘴巴一张一合。
慌乱中,他们拍打同伴的肩膀想要示警。
可一切太晚了。
骑士们直接撞进了骑射手队伍,就像利斧劈开了木柴。
大多数骑射手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连人带马被碾进泥里。
埃里克挥刀削下一个骑射手的长弓,又顺手劈断了他的肩膀,将他的一只手臂连带着扔向地面。
残余的比萨弩手和弓箭手放箭,专挑那些想要脱离重骑冲锋圈的加齐。
但是由于数量较少,许多骑射手突破了重骑的锋线,朝北方逃窜,准备绕开重骑,用他们惯用的游射战术。
“今天一个都别想跑。”埃里克在面罩下冷冷自语,目光投向北方。
骑射手刚刚逃向北方,就发现那里正有另一股铁骑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