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什芬在睡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胸口剧烈起伏,似乎还能闻到火药与血腥的幻影。他一把抓起外袍,边穿边怒吼:
“沙!沙!沙!”
回应他的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中年将领掀开帐帘,跪地俯身:
“大君,我在!”
“发生了什么?”塔什芬冷冷地扣好腰带,目光如钩。
“左翼营地,遭遇敌袭。”
“敌袭?”塔什芬眉头一拧,嗓音骤冷,“哪来的敌军?诺曼人不是被困死在巴勒莫了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锡拉库萨?”
“情况未明,大君。”沙低声禀报,“根据前锋回报,敌军兵力不多,主要是步兵,多是比萨的长矛手和弩手。看起来像是比萨人主导的突袭。属下以为,他们或许是想趁乱抢下锡拉库萨,毕竟比萨人觊觎此地已久,想把这座地中海的重要港口握在手中,控制前往东方的航线。”
“放屁!”塔什芬冷哼一声,披上长袍,跨出营帐,“比萨人在陆战上不过是跳梁小丑,没了诺曼骑士给他们撑腰,他们哪来的胆子进攻我?”
夜色沉沉,火光映红了天际。
两翼的喧嚣仿佛两道咆哮的洪流,一边是撕心裂肺的厮杀,另一边则火光翻腾,几欲冲破夜幕。
穆拉比特与齐里的骑兵在营地间的窄道中疾驰,争相往两翼支援。
与其说是前往增援,不如说是被战意冲昏了头,争着抢着要第一个砍下敌人的脑袋。
塔什芬的目光冷得像冰,声音低得像潜藏的雷霆:
“你说,他们全是步兵?就凭步兵,就敢偷袭我们?”
“目前为止,前锋报告确实如此。”沙跪下,低头回答。
“步兵?居然胆敢从两翼同时发起袭击?”塔什芬怒极反笑,猛然爆喝,“而你们,居然全然不知?你们的教法官都在做什么?背诵葬礼祷词吗?”
沙脸色发白,额头沁出细汗,急忙叩头辩解:
“大君,是齐里的驻地先遭袭的。您也知道,齐里兵素来自负而怠惰,根本不许我们协防,还说我们是在羞辱他们.......战斗最先在他们那里爆发,动静很大,我立刻派兵增援,可我们的士兵也被战意冲昏了头,争着要抢先与诺曼人交战。
他们.......他们是抱着为安拉献身的狂热来的,渴望着圣战,渴望着挥刀。
结果,没多久,我们的驻地也遭到了袭击。敌人.......他们是从橄榄树林潜伏过来的。”
塔什芬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声音低得仿佛要把沙撕成碎片:
“阿尤布(齐里王子)。”
沙的背脊一震。
“那个蠢货,居然敢违抗我的军令?他以为我是在替谁的事业流血?让他——给我滚过来!”
沙低下头,声音几不可闻:
“大君.......阿尤布王子.......他不在这里。”
塔什芬的眼睛微微眯起,声音低得像剑刃划过脖颈:
“他去哪了?”
沙额头沁满冷汗,声音几近颤抖:
“今夜,您入睡不久,他就带了一千骑兵.......去了卡塔尼亚。他说,他的线人传信,卡塔尼亚城内守军空虚,还有城中的穆斯林愿意迎接他的统治。他.......他说,锡拉库萨交给大君就够了。”
塔什芬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像是一头随时要暴怒的雄狮。
“这个——蠢——材。”
他一声怒吼,响彻夜空,震得营帐外的卫兵心头一寒。
他猛地转头,目光锋利如刀:
“他们绝对有骑兵!”他的语气森冷如夜色,“比萨人不可能蠢到只带步兵就敢打我们。他们在引诱我们的骑兵出战,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他眯起双眼,低沉地吐出命令:
“让我们那些发疯的蠢货骑兵立刻滚回来!全军不得离开营地一百步!谁敢擅自出营——砍了他的脑袋!”
沙连忙指挥传令兵吹响了紧急停止号角。附近的穆拉比特士兵闻声,动作一滞,开始缓缓结成防御阵列。然而,距离稍远的部队,尤其是那些已然冲入战线的骑兵,根本无动于衷,号角的命令就像是丢进风中的石子,毫无回响。
塔什芬脸色铁青,猛地转身,喝道:“算了,我亲自去!一群蠢货。”
他一把夺过侍从递来的锁甲与战袍,三下五除二披挂整齐,跃上战马,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见年近六旬的老态。
他拍马疾驰,直奔营地左翼,黑暗中橄榄树林的方向。
可他很快发现,自己低估了局势的混乱。
营地的小道被乱七八糟的骑兵和步兵堵得水泄不通,嘶喊声、马蹄声、人声交错成一片。
橄榄树林,不停地传出比萨士兵们的战吼,比萨士兵们不断地用长矛和剑敲打盾牌的声音,挑衅着树林外的穆拉比特和齐里骑兵。
塔什芬怒吼连连,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队队穆拉比特和齐里的骑兵,像脱缰的野狗一样,毫无章法地成群结队,疯了一般地冲入夜色下的橄榄林。
没有队列。
没有军令。
更没有任何可言的指挥。
他们在冲进橄榄树林的刹那,变撞上了特意铺设的铁蒺藜,冲过铁蒺藜的骑兵,则被提前设置的壕沟和铁索弄倒。
尽管如此,数量众多的穆拉比特步兵还是顺利涌到了比萨士兵的阵前,橄榄树林内,比萨人的方阵纵深不过两人,远非正规编制的典型阵形,就算如此,整条阵线也勉强才能与穆拉比特那浩浩荡荡的步兵数量宽度持平。
整条阵线上,比萨士兵们的脸上都染着血,神情坚毅,紧咬着下巴。
长矛与盾牌在他们发白的指关节间紧握,与穆拉比特长矛兵激烈冲撞。
博丹男爵亲自步行在中央,率领着比萨长矛兵。
阵型中央,簇拥着他的是跟随埃里克从东方返回的七十名骑士,他们下马作战,组成最坚硬的护盾,步行在军列最前。
弩兵弓箭手排列在他们身后,箭搭在弦上,箭矢不断地发出,夺取肆意冲进橄榄树林的骑兵和步兵的性命,但是他们也在敌方箭矢的攻击下不断地倒下。
随行的还有八名喷火兵,手握火焰喷管,铁面具下的神情无人知晓,只能猜测他们心中的恐惧。
“如果今天是我的末日,能与你们并肩而战,也是我的荣耀。”博丹男爵大喊道,“天主与我们同在,胜利终将属于我们!Nobiscum Deus!”
“Nobiscum Deus!”比萨士兵齐声怒吼,豪情一扫他们心头的惶恐。
尽管后方不停地补员,但是他们的数量远比不上穆拉比特的士兵数量。
所有人低声祈祷。
祈祷他们的骑士能快点赶到。
.......
塔什芬勒马,强行拦下了几队准备出发的轻骑兵,亲自拔刀威吓,才堪堪止住他们的脚步。
然而更多的骑兵被狂热冲昏了头脑,根本没认出他这个大君。
混乱中,几名骑兵甚至差点撞上他的坐骑,险些将他掀下马来。
塔什芬脸色铁青,怒火在胸膛里翻涌。他发现几名骑兵指挥官正试图在混乱中整队,他立刻催马冲过去,高声下令:“你们——都——给我——停下!”
骑兵指挥官闻令立刻照办,甚至挥鞭抽打部下,拼命阻止队伍继续前冲。
然而,战斗的命令一旦传出,尤其是在这样一个黑夜的战场上,已经如同野火燎原,失控蔓延。即便是他们的指挥官,面对这股冲动的洪流,也只能像塔什芬一样,在失控的人潮和蹄声中徒劳地呐喊。
就在这混乱之中,塔什芬猛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而整齐的马蹄声。
不是自己人的。
那是另一种节奏——低缓、厚重、由慢而疾、由沉而烈,像一面巨大的铁幕,压迫着夜色滚滚而来。
由‘哑狼’艾克哈特率领的八百名骑士朝着塔什芬阵营的后方中央砸了进来。
穆拉比特的轻骑兵事先已察觉到了不对劲。
最先是那些靠近营地后翼的骑射手,听到了低沉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雷霆滚过地面。
有经验的老兵立刻反应过来,高声呼喊:“有重骑接近!”
但他们的声音几乎被夜色中的嘈杂和混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