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继续说道：“我的三人小队先行一步，进入他们的营地。紧接着二百名比萨长矛手以及一百名比萨弩手在橄榄树林中缓慢推进至他们的营地左翼。”
埃里克屈指敲了敲地图边缘那片橄榄树林，语气低沉：“步兵，不是一次性推进。”
他环视众人，目光在比萨军官和自己的骑士们脸上一一扫过。
“分批，分组，每组二十人，交错推进。保持间距，保持灵活。首批推进后，第二批跟上，再是第三批。每一组都携带便携盾墙。”
他伸出手掌，轻轻一划，仿佛在树林中推开一条隐形的路线。
“接敌后不恋战，打完一轮就后撤，第二组再上，轮换骚扰，来回磨他们的神经。别让他们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
他抬起头，目光转向比萨弩手的指挥官。
“弩手在后，每次长矛手推进，弩手配合覆盖，不准轻易暴露，尤其是夜里。用火箭，照明，打他们的马，打他们的粮车，扰乱他们的阵线。
这个时候，他们会以为是罗杰的部队突围出来了。他们不会动用他们的主力，主力依旧封锁城门，只会分出一部分兵力过来镇压。”
接着他指向艾克哈特：“紧接着，两百名骑士登场，他们也要和步兵一样分批推进，速度一定要比步兵更慢，我需要强调这一点，任何骑士都不得违背，是我在哈玛赢得了那场胜利，没有人比我更懂怎么击败异教徒。
所有人准备好，在橄榄树林步兵的后方侧翼候命。前锋步兵吸引到敌方步兵时，骑士就给我突上去，一击即脱，千万别贪功。
这样他们营地的士兵就朝左右两翼疏散。等到他们疲于应对，阵型松动，八百骑士从一英里外全速突进，直捣他们的后翼中央，撕开口子，一口气砍到他们心脏上。”
“卡斯帕与我同行。”埃里克话音落下，看向了卡斯帕。
卡斯帕第一个反应过来，狠狠一拳砸在自己胸甲上，低吼道：“这才像是我们会干的事！”
比萨弩手指挥官也点了点头，神情不再是最初的疑虑，而是带着一丝战意：“我们配合得上。让他们看看，‘市民兵’也有市民兵的打法。”
玛蒂尔达却没有说话，双手抱臂，靠在地图桌旁，目光深深盯着埃里克。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带着火气，也没有了讥讽，反而多了几分审视：“你这是.......早就想好了的？”
埃里克回以一个淡淡的笑：“我们一路上耽搁了不少时间，我可不想在这儿浪费更多。”
玛蒂尔达盯着他几秒，轻哼了一声，转过身：“希望你这回别再让我失望。”
.......
埃里克蹲在一棵老橄榄树下，手搭在膝上，听着周围的动静。
空气中带着树脂和夜露的味道，远处穆斯林营地的灯火在黑暗中起伏闪烁，像一片漂浮在夜海上的鬼火。
他转头，望向身旁的两名同伴——卡斯帕和瑞斯。
卡斯帕，身经百战的奥地利骑士，身形高大，擅长长剑与短斧，他的战斗技能与经验的确远超绝大多数骑士，摘得过两次大型比武大会的桂冠。
瑞斯，威尔士老兵，来自格拉摩根的长弓手，瘦削、冷静，长弓与匕首是他最得手的武器，一分钟能够射出足足十五支箭，是埃里克所统帅的威尔士长弓手之中最杰出的一位弓手。
也是一路跟随埃里克，从平定曼恩叛乱到收复耶路撒冷，几乎所有战役他都作为长弓手参加了。
他最初只是一个名不经传的普通小弓手，被埃里克一路提拔为所有弓手的统帅。
三人都身披黑色短披风，锁甲上涂着炭灰，不带多余的金属饰物，连长弓也用黑布包裹，只剩必要的部分裸露，避免反光。
与埃里克预想得差不多，那是一片严整得令人窒息的阵地。
穆拉比特的营帐一字排开，像是修道院修士的寝棚。
夜里不见半点灯光，只有昏暗的月光下，微微反射的金属亮光。
士兵们沉默地绕着营地巡逻，手持长矛，盔甲反光如刃。
每隔数十步，就是一对巡视士兵，队形严密，步伐如同操典所授。
更令埃里克警觉的，是在营地一角，隐约可见一群穆拉比特士兵正在围听一位教法官的训话。
那人手执短鞭，言辞铿锵，众人跪坐如雕像，哪怕是午夜时分，眼中仍燃烧着同一种狂热的光。
这不是能轻易突破的防线。
埃里克知道，只要稍有风吹草动，这些狂信者就会像狼群一样扑来。
随即埃里克俯身对身后的士兵低声下令：“记住，就在这里，不要再推进了。等到我们在另一边制造动静，吸引了他们注意力，你们再从这里动手，别乱，不许冒进。
我向你们保证，你们有的是时间和机会，让他们尝尝真正的恐惧。”
随后他转过方向，顺着橄榄林的边缘向右翼悄然潜行。
转过一片斜坡，营地的气氛骤然变了。
齐里王朝的部队扎营在这片高地下，阵列虽然与穆拉比特相邻，但气氛却像是换了一支军。
篝火映红了半边天，士兵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其旁。
有人喝着淡酒，有人搓着骰子赌钱，有人拆着面包、啃着肉干。
武器靠在树上，铠甲丢在地上，甚至还有两名士兵躲在树荫下鬼鬼祟祟地打盹。
本应巡逻的步哨，很多干脆缩在篝火旁闲聊。
偶尔有一两个巡逻的人，步子也像踩在棉花上，东张西望，根本没心思警戒。
有一队齐里弓箭手在修弩，嘴里却嚼着羊乳干酪，聊着白天押来的俘虏和分到的战利品。
有人在讨论塔什芬的圣战士们有多可怕，更多的人则在抱怨穆拉比特军的官僚干涉，说他们的巡逻太烦人。
埃里克静静地看着，嘴角挑起一丝冷笑。
这才是突破口。
“真是帮好兄弟。”埃里克低声道，对着身后的卡斯帕和瑞斯招了招手，“我们要开始了。跟紧我。”
穆拉比特的狂信者也许是铁，但这些齐里兵，是松散的藤蔓。
埃里克话音一落，卡斯帕和瑞斯无声地跟了上来，三人像三只在夜色中潜行的野狼，悄然穿过树影斑驳的橄榄林，慢慢靠近齐里军的营地边缘。
地面是干裂的泥土，偶有橄榄落果压碎在靴下，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埃里克缓缓抬手，示意他们趴下。
前方二十步外，就是一圈围绕营地的简陋木栅栏——齐里人随意搭建的防御，看上去更像是防牲口的圈栏。
旁边坐着两个齐里士兵，一人靠在矮树桩上剔牙，另一人半躺在地，嘴里哼着低调的曲子，手里还捏着一块啃了一半的干肉。
“你先。”埃里克用极轻的语气对瑞斯说。
瑞斯点了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支箭，伏地前爬，像蛇一样滑向那两人。
夜风正好从营地吹向橄榄林，掩盖了瑞斯轻微的动作。
五步，四步，三步——
“咔。”
长弓轻响，一支短箭精准地钉进了那名剔牙士兵的喉咙，他捂着脖子，发出一声呜咽，翻身倒地。
另一个人刚要起身，瑞斯已经扑了上去，利刃封喉。
一切无声。
卡斯帕立刻起身，跟着瑞斯冲上前，拎起倒地尸体的双腿，将两人拖进了栅栏后的一丛灌木下。
埃里克这才缓步而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低声道：“干得漂亮。”
他俯身检查了一下栅栏边的土质，发现有一处下陷得很浅的地段，正好能供他们匍匐穿过。
“进去。”埃里克一挥手，自己第一个低身钻了进去。
栅栏内是一片混乱不堪的驻地，篝火依旧烧得正旺，酒气、肉香、皮革和人的汗臭混杂在一起。
十步开外，一队齐里士兵正围在一起扯着嗓子赌骰，连地上的武器都顾不上。
左侧有两名骑兵在擦拭战马，但马鞍卸了，铠甲也解了，旁边还放着半个酒袋。
“有马。”卡斯帕用眼神示意。
埃里克点头，示意他等信号。
他们慢慢挤进篝火阴影和帐篷之间的夹缝，靠在一堆堆乱放的盾牌和矛后。
“瑞斯，点火。”埃里克低声道。
瑞斯悄然抽出一支油布包裹的火箭，用火石点燃后，轻轻一射——火箭精准地落入了右侧一堆干柴堆上。
“咔！”
火光在一瞬间爆出，像一只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瞬间引燃了周围的木料和布匹，以及周围的营帐。
“火！着火了！”有人大叫。
“蠢货，看着点火堆啊！”
“快拿水！”
营地顿时乱作一团，齐里士兵们惊慌失措，四散奔跑，喊叫、推搡、争抢水桶的嘈杂声响成一片。
正当人群开始混乱的时候，埃里克抽出佩剑，低声一喝：“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