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裸露的小小尸体被钉在木桩上，四肢张开，像是被钉在了简陋的十字架上。
那是修道院长，韦尔伯若。
她的手脚被粗大的黑色铁钉穿透，体重将肉、筋、骨都撕裂开，血迹像枯藤蜿蜒在她瘦削的手臂上。
“我来的不凑巧。”玛蒂尔达看着这具尸体，终于开口，语气淡漠，“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真是个倒霉蛋。”芙兰汀娜抬头，遮着阳光，毫无敬意地评价，“不过嘛，倒是个不错的行为艺术，放心，我们会加倍奉还。或许，把塔什芬也钉在这，会很配。”
就在这时，韦尔伯若的右手猛地从钉子上撕裂脱落，尸体失衡，手臂垂下正好甩在了芙兰汀娜头上。
“嘿！”芙兰汀娜低叫一声，惊叫着把那只断手踢开，“你还不满意是吧？”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玛蒂尔达忽然出声，语调冷得像刀。
“怎么，你有意见？”芙兰汀娜昂起头，毫不示弱，“你知道我是——”
“我没在跟你说话。”玛蒂尔达的声音几乎冻住了空气。
玛蒂尔达的气势强得可怕，压得芙兰汀娜有些喘不过气来，本能的恐惧，感觉下一刻巴掌就会挥到她的脸上，她下意识地向埃里克那边靠了靠，像小时候被母亲呵斥时一样。
她吞了口气，试探着问：“你........你认识她？她好像........好像是在跟你说话。”
埃里克咳了一声，掩饰尴尬，“呃，介绍一下。这是我叔父罗杰的女儿，我的堂妹，芙兰汀娜·德·欧特维尔。”
玛蒂尔达没有接话，气氛一度凝固。
埃里克想转移话题，走向那具被钉的尸体，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她的死令人痛惜。我们本该早点赶到。”
接下来呢？像个修士那样为她祈祷吗？那只会让场面变得更加尴尬。
就在他犹豫时，玛蒂尔达终于开口：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为她祈祷——不，我是说，我正赶赴锡拉库萨，为一场神圣的战争。”埃里克转身，朝身后的骑士们一指，“他们都是为神圣事业而来，追随我。他们来自巴伐利亚，施瓦本，图卢兹........”
“效忠于一个忘恩负义的君主，丢掉自己的一切，在一个不再接纳你的家族里拉起一队骑士，在西西里当雇佣兵，打一场根本不该打、是你自己挑起的战争。这就是你的‘神圣事业’？”玛蒂尔达冷笑，语气如刀。
“这是我愿意的吗？事与愿违，谁能——”埃里克这时还能够冷静地解释。
“那说明你的眼光和脑子都有问题。”玛蒂尔达锋芒毕露。
“你说我脑子有问题？我在特伦特河让征服者威廉败北，我镇压了米兰的叛乱，迫使米兰侯爵割土求和，我在约旦河让图图什狼狈而逃，千年失落的圣城在我的剑下光复。难道他们都是蠢货？”埃里克皱起了眉头，他开始有点生气。
“是吗？我只看到一个一无所有的失败者。”玛蒂尔达步步紧逼。
“我？”埃里克的脸色一沉，眉头拧起，“失败者？哈，也许我确实输了点什么，但放眼整个基督世界，哪个领主不愿高价延揽我，给我地，给我兵？我用不着靠谁的光环，我本身就够耀眼。”
埃里克强忍着怒意。
“像只饿狗，舔着别人剩下的残汤。你还是个懦夫。”玛蒂尔达不管不顾。
“你想跟我吵架？”
埃里克的怒火终于被点燃。
他知道自己不该失控，可玛蒂尔达提起罗贝尔的背叛，正戳中他心头的裂口。
“你以为我是在跟你吵架？”玛蒂尔达笑了，冷冷地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是啊，你现在肯定觉得自己了不起，百战百胜的天主之剑，对吧？
可别人只看到你砍下的头，却没看到你那钝得锈迹斑斑的剑身。剑柄更是朽木一块。
你为什么在这？因为你自以为无处可去。你为什么要挑起这场战争？因为你自以为别无选择。”
“胡说。”埃里克冷哼一声，“我看你的剑柄才锈透了。你试图握起骑士的剑，试图丢下裙摆，试图爱上战马胜过马车，试图用战争的外壳包裹自己，把慈悲和软弱一并丢掉，好让人相信你不输给任何男性领主。
结果呢？那不过是伪装。你连持剑的姿势都是破绽百出。战场上你耍的那些把戏，还不如求天主保佑你脖子比敌人的剑硬。你觉得自己伟大而可畏？
笑话，知道吗？
托斯卡纳的百姓在背后骂你，诅咒你的灵魂，情绪的奴隶，血腥的女屠夫，彻头彻尾的疯子，与恶魔为伍的女巫。”
埃里克话语瞬时噎住了玛蒂尔达。
她长久以来的努力，被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这让她怒火中烧。
“埃里克·欧特维尔。你混蛋！你忘记了婚礼时的誓言，你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小孩子的床边故事都比你说的话可信。你和别的贵族没什么两样，你只是为了土地和财富。”
一旁的芙兰汀娜一脸懵逼地听到现在，捕捉到‘婚礼’这个词汇，看向埃里克，“埃里克，她是你妻子？那个托斯卡纳女.......”
“你不也是为了你的托斯卡纳？别说得像个天真的姑娘。
你的眼里除了这个，也容不下其他的了。
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了。玛蒂尔达你应该庆幸你是个女人，否则，因为名为玛蒂尔达的男人将会是尊贵的女侯爵最厌恶的贵族青年。”埃里克毫不示弱。
“那是你答应我的。你亲口地答应的！”玛蒂尔达固执地喊道。
“好好好，那么为什么我赶到卡诺莎，首先见到的，永远都是你他妈的该死的侍女，我一年在卡诺莎两个月，第一个月永远找不到你在哪！
我的妻子，是你他妈的侍女吗？
从早到晚都在处理你那该死的政务，我就奇了怪了，连附近的村庄野猪拱死了几只鸡你都要管，你是上帝吗？”
“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在关心他们！你就不能够自己找点事情做吗？你是个小孩子，要我整天抱着你吗？我手里抱着碧翠丝，我现在还要抱你！”玛蒂尔达也丝毫不让，试图让自己保持强硬。
“是啊，老子三个月应对法王对诺曼底边境的劫掠，三个月抗击布列塔尼人的袭扰，三个月在赫尔福德支援威尔士征服，最后的三个月，一个月用来赶路到卡诺莎，我他妈最后的两个月，还不能够休息了，是吧！
你还有脸提碧翠斯，你把她甩给你的母亲，自己一个人去当大女侯爵，你肯定自豪坏了。
你要求我尊重你，你他妈的，什么时候尊重过我？凭什么非得我从格洛斯特赶到托斯卡纳看你，你就不能够去格洛斯特哪怕一次。”
他一口气把积压的怨气全喷了出来。
在他心里——不管是埃丽诺，还是埃玛——都比这位架子十足的大女侯爵要好相处得多。
哪来那么多臭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