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好现在就准备好。”埃里克低声提醒。
那人画了个十字,“要出事了吗?诺曼人一向能打,再说还有大伯爵和您在。”
“也许吧。”
埃里克从未认为自己的胜利全靠本事。他比谁都清楚,运气才是战场上最不可控、也最关键的力量。
到目前为止,他赢了不少仗,赢得也许不值一提,但他知道,哪怕只输一次,就足以把一个人打进坟墓。
他说完,翻身跃上“鲱鱼”的马背。
最近星夜疾驰,虽然经过了一夜的休息,还是让‘鲱鱼’有些不适应,它还不想这么早又要出发,它抖了一下,向埃里克抱怨。
埃里克拍了拍它的脖子,以示安慰。
为了缓解众人的疲惫,埃里克放慢了速度。
这是埃里克绝不愿意的事情,因为任何看起来算是‘拖延’的行径,都会让他陷入一种窘境。
谁都知道,罗杰如果出了事情,最大的受益者,无疑会是埃里克,这个在西西里诺曼人中,乃至整个天主世界中,最具声望的人。
更别提他三天前还击败并全灭了包围巴勒莫的穆拉比特-齐里大军。
如果其他家族的继承还考虑血脉的话,欧特维尔家的继承制只考虑声望与能力。
天主世界没有比起西西里更加富饶的地方了,作为三世界之交的岛屿,沿海的每一座城市都拥有万人以上的规模,优越的地理位置,地中海的中心,多少新月和希腊的工艺与智慧聚集于此,它轻而易举地坐收最为丰厚的港口税和商业税。
它的土地面积不过是英格兰五分之一,但是作为西西里岛大伯爵的罗杰年收入却接近英格兰国王个人收入的两倍,达到了惊人的一万八千磅。
这样的财富足以让人垂涎,但是埃里克还不至于要通过这样败坏自己名声的方式来获得。
欧特维尔背信弃义的旗帜已经够烂了,他没必要再踩上一脚。
埃里克一行人朝西骑行,早晨空气清凉。
孩子们也与他们同行。
对面来了一位乞丐,看到他们后跪在沟边伸出一只残破的手,“我是在切尔米拉那一仗中受伤的。骑士大人。”他说。
埃里克扔给他一枚银币。
战争让许多人沦为乞丐。
不管他有没有在撒谎,还是在道听途说中得知切尔米拉之名的。
给他一枚银币都不过分。
“愿基督保佑你!”乞丐激动地站了起来,随后又清醒,立刻跪下。
埃里克没有答话,向他点头致意。
乞丐不愿离去。
博丹男爵又扔了一块银币,掷到乞丐身后的远去,迫使乞丐离开去追逐那枚银币:“记住,日后,以仁爱之名,称颂吾主埃里克。”
艾克哈特已从后方骑手中冲上来,“大人!大人!”
“怎么了?”埃里克问道。
他没回答,只是指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我转身看见东方天际升起了一股浓烟。
多少次,埃里克见过那样的浓烟。
很多时候,是他自己点的火,是战争的标记。
“管他呢!”卡斯帕问道,“总比一成不变要强,我早就逛腻了这千篇一律的乡村。”
埃里克率领七十名骑士朝那团烟雾骑去,让博丹男爵带领剩下的骑士,在村子里面保护村民。
芙兰汀娜坚持同行,考虑到把这个大小姐留在村里,可能比海盗进村还要危险,埃里克还是把她带走了。
远远望去,那团浓烟像一团缓慢移动的暗影。
“该死,什么也没有。莫不成只是一场火灾。”卡斯帕忍不住抖了抖自己的锁子甲,感觉有点扫兴,“只有这一处浓烟。”
他们已经走了一半回程,他接着说:“如果是军队掠过,一路村庄都会被烧,但现在就这一柱烟。这里距离锡拉库萨的地界还有至少一半的路程。而且如果有大军掠过的话,我们没道理刚才路过的时候,一点察觉也没有。”
埃里克没有说话。
之后他们改道北向,从村庄北边靠近。
埃里克推测,如果是摩尔人放的火,他们应该是往北逃,这样他们或许能拦住他们。
地势平坦,树林遮掩,天气干燥,蹄印并不清晰,不过埃里克确定那不是骑兵的痕迹。
埃里克望向北方,但什么也看不见。
如果袭击者还在附近,天边肯定会浮动着尘土,但眼前的田野平静、苍翠。
除非根本就没有什么骑兵,这群不依靠骑兵移动,而是依靠.......舰队。
是穆拉比特-齐里的舰队吗?
如果是他们,难道说锡拉库萨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我们下去看看这些混账干了什么。”
埃里克说完,拨转马头,朝村庄南方而去,靠向沿海。
一步步深入那越来越浓的木柴烟味中——以及燃烧人肉的臭味。
烟雾的来源是沿海的一个修道院。
修道院已经不复存在,或者说,只剩下一副燃烧着的橡木梁架上,还挂着木制的基督像。
除此之外,还有成片的士兵和旗帜在附近。
旗帜上绣着的正是埃里克熟悉的图案,底色为红色,中央是一枚白色的锥形十字架,每个臂端带有三个圆点,那是比萨的标志,以及那面红底白犬的卡诺莎家族旗帜。
而她就站在那破碎的基督像下,低头祷告。
“怎么会有个女人?看起来又不像摩尔人,倒像是个伦巴第人......等等,那群是比萨人?他们怎么会在这?怎么这么多比萨人?比之前在巴勒莫见到的还多!”
芙兰汀娜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几乎没停下过。
“埃里克,你怎么不说话啊?你倒是说句话啊!比萨人不是你的麾下吗!?”
她终于意识到,埃里克出奇地沉默了。
他一言不发,神情凝重。
芙兰汀娜又叫了一声,他烦得头疼,抬手在她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闭嘴。”
埃里克被芙兰汀娜烦得头疼,给了芙兰汀娜脑袋一下,随后挥手示意骑士们直接入村。
附近的比萨士兵认出了埃里克,他们无声地向埃里克致敬。
埃里克毫无表情地点头,目光却仍落在前方那道正在祈祷的身影上。
他正想着要如何开口——该说什么,才能不显得唐突。
就在他纵马靠近修道院时,木梁轰然倒塌,残破的基督像随之摔下,碎成一地碳化的木块,发出惊雷般的巨响。
埃里克胯下的‘鲱鱼’瞬时受惊,猛地扬起前蹄。
火焰随风喷吐,卷起无数炽热的灰烬冲向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