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周围一圈西西里诺曼人神色微变，气氛一下紧了几分。
罗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语气更淡了：
“我没有儿子。”他说，“但我知道，谁值得托付一块土地，谁只配被扔去城下喂狗。”
话语不疾不徐，却像刀刃掷地，锋利到几乎割破空气。
寂静了一瞬，像是连风声都停顿。
然后里夏尔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罗杰。”他笑声震天，却笑得让人背后发凉，“你还是那个罗杰，够锋利。真叫人怀念。我还以为你变了呢。”
这时，北门塔楼上的信号镜又是一闪，刺眼而急促。
“第三次了。”里夏尔眯起眼，看着那道光，“看来他们是真的很想我们进去。”
他走到一块礁石前，拍了拍衣摆，懒洋洋地坐下，“那就命令吧，大伯爵。这里是你的地盘，是时候让那些穆斯林知道，我们可不是来这儿晒太阳的。”
“你他妈以为你是——”阿里斯戈特几乎已经按住剑柄，怒火从牙缝里往外蹦。
但就在这时，罗杰的声音冷冷压了下来：
“鼓点准备，阿里斯戈特。”
“大伯爵？”他仍咬着怒气。
“我说——鼓点准备。”罗杰头也不回，语气冰冷，不容置疑。
阿里斯戈特狠狠咬了咬牙，只能转身，快步走向传令兵。
“顺便告诉他们，”罗杰忽然提高了嗓音，像一道霹雳劈进安静的队列中，“今天谁要是敢在我面前吵分赃........我就把他头也分了。”
“同意！”里夏尔大笑着回应，毫不掩饰地接受了这份警告，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的敬意。
罗杰冷哼一声，没再看他一眼，走到了前方，军队的最高处。
普林奇帕托伯爵威廉·德·欧特维尔见状，皱眉走到里夏尔面前，将他拉到远处，压低声音对里夏尔说道：“你今天发什么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打算把罗杰逼成敌人？”
普林奇帕托伯爵威廉与里夏尔私交甚好，威廉早年在意大利闯荡时，首先投效的是里夏尔麾下，共同蚕食萨莱诺公国，他们甚至在数年前联合对抗吉斯卡尔，试图攫取更多土地，尽管以失败告终，威廉从阿普利亚北部被转封至意大利的‘鞋跟’莱乌卡，但两人之间的隐性同盟依旧存在。
“我只是顺从吉斯卡尔的意思。”里夏尔轻描淡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以为吉斯卡尔把我们派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你想当好人，那么混蛋就由我来当。”
“你这不是帮忙，你是在羞辱罗杰。”威廉声音低了些，但语气更硬，“他是我弟弟。”
“不，威廉。”里夏尔目光一转，脸上的笑意却更冷，“是吉斯卡尔在羞辱他，不是我。”
里夏尔低声又道：“别忘了，我是顺从吉斯卡尔的命令，来这里帮助罗杰的。无论你还是我，都是阿普利亚的附庸。
他召唤你我出征，却自己不出场，也未向我等授命，又没有任命罗杰为此战的最高指挥，又给我们错误的支援时间，让我们在这个尴尬的时间点赶到。你说他什么意思？
且不提吉斯卡尔的那个私生子，罗杰擅自发动圣战，吉斯卡尔多少有点不快吧。就算不在意，作为西西里名义上的公爵，至少也要敲打一下罗杰。
他既然有这个意思，那么我为什么不顺从他？
难道我要在罗杰面前装作一副谦卑的模样，让所有人都知道，卡普阿亲王里夏尔，野心昭然若揭，意图拉拢西西里大伯爵罗杰。”
里夏尔压低声音，揪了揪威廉的领口，将他拉近：“这不只是试探罗杰，也是试探我们——你懂了吗，威廉？”
随后里夏尔松开手，望向远方那座穆斯林城池高墙，轻哼一声，“还能顺便借这些异教徒的刀，把我们两个势力都割点肉下来。吉斯卡尔真是老练得让人佩服——一石二鸟。”
威廉脸色阴沉，一时无言。
他当然听懂了——吉斯卡尔没有来，是因为他不需要亲自来。
他只要让里夏尔这个“搅局者”来，就已经足够给西西里的罗杰添堵。
而里夏尔这个人，从来都是笑着动刀，今天也不例外。
威廉盯着他，沉默片刻，低声道：“你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也许吧。”里夏尔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但肯定不是今天。我还能活多久？我比吉斯卡尔还年长三岁，活一天是一天。”
里夏尔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那片模糊的城墙，语气忽然带上一丝空落，“昔日的里夏尔，早就死了。现在这个活着的，只是个穿着盔甲、说着大话、像个诺曼人的影子罢了。”
“如果我注定不能统治整个意大利，”他咧嘴一笑，仿佛自嘲，“那就让诺曼人去统治整个意大利吧。”
这话说得威廉一时无言。他叹了口气，眼中浮起些许悲凉。
在他眼里，里夏尔比吉斯卡尔更像是兄长——比他更坦率，也更慷慨。吉斯卡尔是谋主，是铁腕，而里夏尔是火焰，是那种能照亮人心、也能烧毁一切的火焰。
他们斗过，合作过，数不清多少次。可每一次，里夏尔总是笑着来，笑着走，好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连未来都不打算握紧。
威廉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里夏尔突然笑了：“不过嘛——”
里夏尔侧头看了威廉一眼，眼神又亮了，“没见到那个传闻中的私生子，还真有点遗憾啊。”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威廉一怔：“你是说........他？”
“当然。”里夏尔像是打趣，又像是认真，“我听说的可多了。血洗黎凡特、击溃突厥、拯救主墓、收复耶路撒冷........好家伙，简直是圣徒和屠夫的合体。”
他一边说，一边从地上捡起一粒砂石，在指间弹了弹，“吉斯卡尔能生出这种儿子，还真是让人忍不住想见见。”
“可惜他是个私生子。”威廉说道。
“这恰恰是最有趣的地方。”里夏尔笑着一抬眉，“威廉，你说，要是他真这么厉害........你说，他以后该站在哪一边？还是.......自己作主。真有趣。有趣得.......我都想多活两年看看了。”
威廉皱了皱眉，没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山坡之上，罗杰已拔出战剑，转身高举，银光如一道阳焰照亮午下的旷野。
风吹过尘土飞扬，远处的战鼓声已在山坡下滚动响起。
战争，要开始了。
诺曼军队顿时高声呼应：“神与我们同在！”
随后，他们潮水般涌出山谷，席卷向平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