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锡拉库萨城。
罗杰率领着他的骑士以及仆从士兵们,围攻这座仍未陷落的穆斯林城市。
“一次,两次........三次!”罗杰的骑士统领昂格朗低语着,眯眼看向北门主塔那里的闪光。“快正午了,”他瞥了眼太阳,“没错,罗杰,那是我们的人在发信号。”
罗杰的副手阿里斯戈特·德·波佐利正趴在炎热的尘土中,和他的骑士们并肩而伏,就在地势低洼处即将平坦的地带。
他的心早已等不及要下令,但他迟疑了。
他立刻回头。
大伯爵罗杰就蹲在他身后,被西西里的诺曼男爵们围绕,还有刚好赶到的,来自阿普利亚的,伟大的阿普利亚公爵吉斯卡尔的‘圣战’部队。
卡普阿亲王里夏尔——阿普利亚以北最具权势的诺曼冒险者,吉斯卡尔最得力的帮手,也是除罗杰以外最受忌惮的诺曼领主。除此之外,还有吉斯卡尔的侄子莫托拉伯爵理查·德·欧特维尔和吉斯卡尔的弟弟普林奇帕托伯爵威廉·德·欧特维尔,以及众多的阿普利亚西部男爵。
按理说,攻城战讲究兵力为王。援军从阿普利亚而来,本应是天降喜讯。
可阿里斯戈特却满心不屑。
因为他们来的时间不早不晚——恰恰就在他安排潜伏者混入城内的次日,便神秘“恰巧”现身了。
他从不信这种“凑巧”。西西里的营中混着吉斯卡尔的耳目,几乎是人人心照不宣的“秘密”。但他没想到,吉斯卡尔的布线竟如此精准。
“吉斯卡尔呢?”他走到这些阿普利亚贵族面前,语气带刺,“我还以为他一听说大伯爵在打锡拉库萨,早就该亲自赶来了。你们不是说,他对我们这场事业‘非常关注’?”
几位阿普利亚贵族相视片刻,面色各异。
“吉斯卡尔之所以是吉斯卡尔,”理查开口,语气慵懒却意味深长,“自然是因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来,什么时候该让别人先死。”
“你该问的是——”他慢条斯理地挑眉,“我们为什么没直接替他收下锡拉库萨。不是为什么他现在不在这儿。”
一位阿普利亚男爵哼笑一声,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呵欠:“若不是你们这边抢着点火,吉斯卡尔大人早就骑着他的战马进城、征税、封爵,顺带洗个澡了。我们能赶上你们的烟火秀,已经很给面子了。”
阿里斯戈特盯着他说:“你说得对。准得让我怀疑,那火光就是你们点的。”
那男爵嘴角微抽,笑得像咬到一块焦黑的硬饼。
这时,一个身姿挺拔、即便岁月在他眉眼刻下深痕仍难掩昔日风采的男子走上前。
他一身剪裁考究的红金交织骑士披风,在尘土飞扬中仍显干净利落。
那双灰蓝色眼眸如霜下湖泊,年轻时的他,以一副诗人般的容貌与贵族气度征服了意大利的宴席与战场,如今虽年过半百、鬓角染霜,却依然神采奕奕,举手投足间仍透着轻佻与从容——仿佛衰老从未真正触碰他
“哈哈,我也好奇吉斯卡尔现在在哪儿。”向来不服吉斯卡尔的卡普阿亲王里夏尔忽然出声,皮笑肉不笑,“也许他正窝在巴里或萨莱诺,喝着某位贵妇人递给他的毒蜜酒,边喝边琢磨该给我们分几口干面包。”
此人是阿普利亚公国的半附庸,阿普利亚公国北部最具权势的诺曼人头领,卡普阿亲王里夏尔,南意大利最桀骜不驯的诺曼领主。
他早年与吉斯卡尔一同南下意大利闯荡,在那个动荡而黄金的年代,他们是并肩征战的战友,也是明争暗斗的对手。在战争、计谋乃至财富上,里夏尔一度与吉斯卡尔平起平坐,是那群诺曼冒险者中最出类拔萃的一员。
如今吉斯卡尔早已牢牢掌控阿普利亚与卡拉布里亚,是公认的南意霸主,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小觑这位昔日的对手。里夏尔不仅是他的盟友,更是他的妹夫——吉斯卡尔把妹妹嫁给了他,这既是拉拢,也是妥协。
整个阿普利亚都知道:在这个国度里,只有里夏尔可以当众违逆吉斯卡尔的意志而毫发无伤。别人是附庸,他是变数,是吉斯卡尔不得不容忍的“例外”。
里夏尔耸耸肩,语气似笑非笑:“但愿等我们打完仗回去,他那腐朽的身子骨还能喘气,不然分封遗产的时候麻烦大了。”
随后里夏尔看向到目前为止不发一语的罗杰,“罗杰,我记得吉斯卡尔的私生子,他和某个丹麦女人生的那个,现在是和你混在一起吧。
他人呢?
他现在可真是闯出了名头呢。
血洗黎凡特,击溃突厥人,拯救主墓,收复圣城耶路撒冷,吉斯卡尔可真是有了一个好儿子。”
他微微侧头,看似无意地补上一句:“你说,等这场仗打完,他能分多少?”
“里夏尔,”罗杰说,语气平淡得几乎像是在说天气,“你什么时候开始,对别人家的儿子这么感兴趣了?”
周围几位诺曼骑士发出一阵闷笑,有人低声咕哝:“亲王这是老毛病犯了,见谁红就想捏一捏。”
里夏尔咂了咂嘴,耸肩笑着:“我只是关心朋友的前途嘛,听说那孩子最近把圣墓的门都踹塌了,不知道你有没有考虑,把西西里封给他玩玩?
反正你也没有儿子。”
“我还以为你比较担心的是,哪天他顺便踹了你卡普阿的门。”阿里斯戈特冷冷插话,眼神带着火药味。
“我当然担心,”里夏尔假笑着,摊开双手,“不过如果真那样,我还真得感谢你们,毕竟是你们罗杰家帮他练出来的。”
“够了。”罗杰终于开口,语气不重,却让周围笑声立刻噤了。
气氛陡然变冷。
就在这时,身材高大的普林奇帕托伯爵威廉,他是吉斯卡尔的弟弟,也是罗杰的兄长,走了出来,举起双手打圆场:“诸位,咱们可不是来算旧账的。是来拆城墙的。”
他笑着转向阿里斯戈特:“如今敌人在前,若再内斗,只怕穆斯林在城头看我们互掐,都不舍得射箭。”
一旁的威廉赶紧出来圆场,摆出他一贯的“温和贵族”人设,双手一摊,语调宛如牧师念诗:“各位,我们可不是来开家庭法庭的。是来打仗的。对手还是异教徒,吵起来谁也打不赢,穆斯林倒是能在城里开茶馆看热闹了。现在我们要的是协同,不是分家产的。”
“所以........”里夏尔慢悠悠地扫视一圈,“没人能告诉我,那位声名远扬的私生子现在在哪儿?别告诉我,是他潜进城去了。”
他语调随意,却像钩子般甩在每个人脸上。
他好像没等到答案,又好像根本不在乎答案。
他掏了掏耳朵,像是听腻了沉默,然后脚尖轻轻一点地面,一颗石子被挑起,他稳稳抓住,随手朝远处的海面投掷出去。
那动作轻巧得像在游戏,偏偏没人笑得出来。
他不拿到答案,不会结束这个话题。
气氛凝滞了一瞬,最后是威廉叹了口气,看了眼罗杰。
“他不在这。”罗杰说,“他在巴勒莫。”
“在巴勒莫?”里夏尔挑眉,“那真是........无关痛痒。”
“他不在这里,不是因为他不配。”罗杰的语气很平静,却像绷紧的弓弦,“而是因为我需要他守住那座城。”
其实他原本预想的是塔什芬会在锡拉库萨登陆的,然后缓慢向巴勒莫推进的,结果对方反其道而行之,被埃里克猜对了,塔什芬居然直接在巴勒莫登陆,强攻巴勒莫。
“啧,”里夏尔轻轻咋舌,像是品了一口寡淡的酒,“罗杰啊,你倒还真有几分当父亲的模样。如果你有儿子就好了。”
他语气不轻不重,却毫不避讳地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