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穆拉比特·齐里的战线之中,伴随着战友被处决的惨呼此起彼伏,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哈桑,而不是高台之上,沉默不语的大君塔什芬。
哈桑那被烧毁的脸庞在日光中如恶鬼一般,战士们的眼中既有恐惧,也有期待。
哈桑只觉血液在耳畔轰鸣。
他已经将四周大部分的军队聚集到东城墙,怒火和耻辱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他要强行破城。
他望向整齐列阵的部队,初升的阳光从背后洒来,温热如火,灼痛着他烧伤的肌肤。
“准备投石机,准备士兵。到正午之前,我们要将这座城夷为平地!”
一声暴喝之后,是震天的欢呼。
哈桑举起左手:
“弩车准备!”
六架巨大的木制抛石器周围,机组成员哼声中发力,将发射臂紧绷地往下压。
“准备好了!”他们齐声回应。
然后他举起右手:
“投石机准备!”
“准备好了!”两架重型抛石机的操控队回应道。
十五对士兵死死拉住绳索,使巨大木臂尽量向后拉紧。
哈桑眉头一沉,双手猛地向巴勒莫的城墙一挥。
“摧毁他们!”
平原之上,呐喊响彻云霄。
所有攻城机组竭尽全力拉动装置,释放出那一瞬间爆发的巨大力量——这一刻,却成了致命的错误。
伴随着一连串刺耳的“咔咔”声,穆拉比特的攻城器械崩裂了。
绷紧的绳索断裂,巨臂失控弹起,有的石弹垂落地面,有的则歪斜飞出。
某架抛石器的绳索甩出时击中操作手,领队当场双目被抽打得血肉模糊;另一个操作者眼睁睁看着一块巨石仅跃起数尺便重重落下,将他压成肉泥。
仅有一架投石机幸免于难——他们略慢半拍,绳索未断。
领队检查了一下绳子,脸色苍白地转向哈桑:“绳索被人锯断过!”
哈桑瞪大双眼,看着整个攻城线如同风暴过后的残枝烂叶。
他朝那最后一架投石机怒吼:“发射!”
“它无法击中城墙,”操作者迟疑道。
“发射!”哈桑嘶吼。
操作者不敢迟疑,立即下令释放。
巨臂甩出,将一块尖锐的石灰石掷向城墙。
诺曼士兵在东门右侧的城墙上凝视片刻,眼见石弹飞来,仓促躲避——还是有些太慢了。
‘坚固的城墙’竟然奇迹般地猛烈震动,轰然倒塌。
几个来不及闪避的守军被压在废石下,惨叫被崩塌声淹没。
尘埃散去,巴勒莫的下城区透过那豁口赫然可见——这是整段破旧城墙中最宽的裂口。
穆拉比特战士群情激奋,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
哈桑抽出弯刀,高举过顶:“前进!”
穆拉比特步兵冲锋在前,盾后探出双眼,长矛如林。
接着是骆驼弓骑和其他轻骑兵,箭矢搭在弦上,目光如刃,形成一道薄而锐利的线。
穆拉比特和齐里的精锐重骑兵紧随其后。
最后的是穆拉比特,装备相对简陋的狂热圣战士。
他们皆神情肃穆,准备将诺曼人彻底碾碎。
哈桑一跃登上坐骑,冲至骑兵阵前:“随我来!”他对周围的重骑兵高呼,“收起弓箭,今天只用刀和长矛,把他们逼到穆拉比特的矛头上!”
接着转向其余人:“你们留后,送诺曼人入地狱的箭雨中!”他一拳击空,高声怒吼。
“Allahu Akbar!”穆拉比特军回应,紧接着爆发出狂野的战吼。
哈桑带着四十名骑士冲至最前。
他扫视城墙,心中甚喜。
守军竟比他预想得更稀少。
诺曼骑士被困于城中,无法在平原上发挥威力。
城上守军皆是轻装的步卒和弓箭手。
然而,今晨第二次,一种不安攫住了他。
他注意到城门楼上一名弓手正在举着什么——一条红布条。
那人将布条举高,然后左右挥动。
哈桑警觉地转头,只见自己部队左后方的地面......塌陷了。
红色尘土坍陷出一个巨大圆坑,如帐篷般大小。
他震惊地盯着这一幕,接着又听到右侧的骚乱。
他急转头,另一侧也有地面崩塌的巨洞。
他瞬间意识到那是什么——但还是迟了半拍。
犹如阴间突起的鬼影,一支诺曼骑士从两侧地道中杀出,每侧约八十骑。
他们全副武装,宛如钢铁巨兽。
他们手持半圆形鸢盾上,有的涂着白底红十字,有的则是各自家族的徽记——黑狮、银狼、红手、裂剑。
他们头戴一顶诺曼式鼻梁盔——圆顶,长鼻罩,从眉骨垂至上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沉静的眼睛,那眼神沉稳,冷漠。
他们身披链甲锁子甲(hauberk),延伸至大腿,下摆有皮带束缚,一柄单刃骑士剑挂于腰侧,长柄利刃,方便挥斩。他的右靴插着一柄匕首。
马头上覆有皮革护面,鼻息粗重如鼓。
马鞍后挂着一面小小的旗帜——欧特维尔的家族旗帜,也是他们所有身份的来源。
旗帜整体色调,苍蓝如大海,映照诺曼远征者的来路,中央一条红白交错的棋盘格斜带,仿佛战场上洒落的鲜血与战袍的残痕,横贯天命与家族的荣耀。
一百六十名诺曼骑士列成楔形,马镫贴马镫。
率领他们的是罗杰的直属骑士安塞姆,他平静地将头盔扣紧,长鼻护盔下,一双灰蓝的眼冷若冰河,他将鸢盾挂至左臂,右手握长矛,矛头指天,矛尖已被反复磨亮,在阳光下如寒星微颤。
“主与我们同在。”安塞姆低声说,却如铁石压在每人胸口。
周围的骑士并不回答,但每一人都用同样的动作回应——低头,在胸前划下十字,或亲吻腰间的圣像,随后将长柄骑枪夹入腋下,枪尾微压在马鞍沿,左臂紧扣鸢形盾,盾后是厚实皮革包覆的前臂——为了承受即将到来的撞击力。
他们不高举骑枪,也不投掷,而是压低长矛,枪尖直指前方敌阵,像一支沉默而蓄势待发的箭矢。他们的战马,口鼻喷雾,后蹄刨土,热气蒸腾。那是被训练得只为冲锋、只为撕裂敌阵的战争猛兽。
号角初响,整队缓步推进。
当第二声号响起,短距快行,蹄声急促如雷。
安塞姆猛然喊道:
“Lance fermes!”(枪位稳固!)
骑士们一齐下压长枪,贴实腋下,肩背前倾。
战马此刻由双腿控速,骑士不再用手牵缰。
全军低头,身甲与盾密合成一面冲锋盾墙。
第三声冲锋号随之炸响,旌旗飞扬,冲刺展开——骑士们低头收颈,将矛尖指向敌阵,每一人的身躯都贴在马鞍上,如同利箭出鞘。
“——Et in terra pax.”(愿在地上得平安。)安塞姆低语最后一节祷文。
“† NOBISCUM DEUS!†”(神与我们同在!)——骑士们呐喊如雷霆落地!
这是诺曼人的冲锋。
这是死亡来临的声音。
诺曼骑士整列齐动,怒啸着撕裂平原,战马如洪流坠坡,铁甲轰鸣,长矛林立,整支队伍在阳光下如流动的铁墙、雷霆之矛!直刺穆拉比特后阵而去。
他们不是为了围杀,而是一次精准而毁灭性的“贯穿冲击”。
哈桑足够机敏意识到不对,顿时站起马镫,回头怒吼:“转向!”
但他没有意识到,这些穆拉比特骑兵从未踏足诺曼边境,更未见识过诺曼骑士,他们不以为意,也不警觉,慢悠悠地转身,还互相推搡。
与诺曼骑士战斗过的齐里骑兵立刻试图调整自己的位置,但是被穆拉比特骑兵迟缓的转向动作而阻碍,无法重整队形。
一开始,穆拉比特重装骑兵不以为意,认为只是区区百骑的狂妄冲锋,齐里的骑兵大惊小怪,还不忘嘲讽着他们的怯懦,他们举起盾牌,以为这些骑兵做做样子就撤,就像他们应对那些伊比利亚基督教王国的骑兵一样,在托莱多,那可怜的阿方索国王发动的垂死挣扎式的冲锋,绵软无力,毫无战意。
但当诺曼骑士冲至五十步时,最前方的一些穆拉比特骑兵终于察觉不对,慌忙反应,一些人扭头搭箭对准敌骑,但太迟了。
箭雨呼啸而出,命中几人,血雾喷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