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里,冬,阿普利亚公爵府。
大理石柱间风声萧瑟,一名传令骑士单膝跪下,献上一封密信。
吉斯卡尔接过,拆开封蜡,略一浏览。
只见信上寥寥数句:
“西西里,局势已变。大伯爵阁下收留您昔日私生子埃里克,并封为米拉佐子爵。其今主持骑士集会,似有图圣战之志,声称要越海取突尼斯,战齐里与穆拉比特。”
签名是他安插在西西里的眼线,一位从不多言的主教代理。
吉斯卡尔放下信,起身走向阳台。
远方的橄榄树被雪色覆盖,阳光从云隙洒落,他却无心观赏。
他闭上眼,埃里克的身影仿佛又站在他面前——十二岁的男孩,在雪地中沉默站立,身披旧斗篷,眼神像铁。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
他刚从前线归来,脱下战靴,满身泥土与疲惫。
他的伦巴第妻子西尔盖塔便将一封从宫廷神父带回的信抛到桌上。
“罗马的教士已经开始耳语,说你有两个私生子,一个要继承公国,另一个随时觊觎着土地。”她声音低缓,却字字如钉,“你这是为我们儿子——博尔萨,脖子上架刀。”
吉斯卡尔转身,眉头皱起:“埃里克不是问题,他从不求位子。”
“他不求,不代表别人不会推他。”西尔盖塔的语气冰冷,“他是博西蒙德的弟弟,你忘了?你那位金发长子的野心,一半是你给的。
还有你忘了,如果按照位次,那么怎么轮,都轮不到你继承公爵之位。
别让我提醒你,你是怎么坐上公爵之位的,你是怎么坐上这个位置的?
你怎么把你侄子踢开?
你哥哥又是怎么把另一个侄子从位子上踹下来的?”
吉斯卡尔握紧拳,沉默不语。
“我不在乎你从前的女人,也不在乎你有多少私生子。”她继续,“但你必须选一个送走,永远。我这是为你好,吉斯卡尔。”
“我已经把博西蒙德放到塔兰托了。”他说,“那边风高浪急,够远。在博尔萨成年之前,你都不会见到博西蒙德。”
“还不够。你得送一个进教会,让他永不回头。”
“你想的是埃里克。”
“他太聪明。”西尔盖塔盯住他,“他太像你了。他甚至不像个孩子。”
那一刻,吉斯卡尔没有说话。
他望着火光,像是望着自己年轻时横扫亚平宁山脉的倒影。
过了许久,他缓缓开口:“他才十二岁。”
“所以正是时候。”她不容置疑地说,“晚了就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会安排图朗斯神父送他去罗马的修道院。”他说。
“不,那不够。太近了。这有什么区别?”
“他才十二岁,起码让他到十四岁,十四岁,我会把他送回诺曼底。”
“不,英格兰。”
“你.......好,英格兰。事情到此为止了。”
西尔盖塔点头,毫无怜悯。
“而你,”吉斯卡尔望向她,“最好确保这事永不回头。”
“只要你站在我和我儿子这边,我就永不回头。”她说。
他们目光交错,火光在两人之间燃成无形的誓言,也是一场无法撤回的交易。
他知道,那孩子是自己的骨血。
他也知道,那个名字,曾经他夜里低声喊过。
但他还是签了那封命令,把他送去修道院。
是西尔盖塔逼他的。
两个私生子,她只肯容一个活在继承人名单之外。
他当时选了博西蒙德。
因为他长子有力量、有胆识、有野心。
至于埃里克——太冷静,太聪明,聪明得近乎危险。
仅仅一个月的剑术训练,他在剑术上已能迫使普通骑士先发制人,压迫感逼人。
即使抛开武艺不谈,他在神学上的天赋同样令人侧目。
他背诵教父文献如流水,能以三种语言娴熟地引经据典。
十三岁那年,萨莱诺大主教主持的神学诘问中,他接连回答的问题,连那些讲道数十年的老修士都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西尔盖塔说得对,他甚至不太像个孩子。
尽管吉斯卡尔恼怒西尔盖塔的逼迫,但是她的话确有道理,他不会忘记他是如何得到这个公爵的位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