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了么,卡斯塔诺家那批橄榄园,被转给了三个原来的佃户。”老磨坊主皮耶特罗咂嘴,“这世道翻了。贵人滚了,种地的成了主人。”
一个瘦高的青年咧嘴一笑,“该!那帮贵人平时只会打税棍子,收麦子都嫌我们走得慢。现在知道什么叫报应了吧?”
“你少得意。”角落里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是教区的本堂神父多梅尼科。
多梅尼科神父靠着墙,手握念珠,眉头深锁。“子爵是聪明人,他知人心易变,所以用‘慷慨’换忠诚。今天给你地,明天要你命——你会说不?”
“可他没抢。”皮耶特罗辩解,“他是给机会。交十年税就能自己当主。你看奥尔杜因家的小儿子,已经申请了两块葡萄地。他以前连靴子都穿不起,现在快成半个乡绅了。”
神父冷笑,“人能剥夺你三分之二的家当还让你心怀感恩,这是本领。你敬他,是因为你怕他。诺曼人只是不杀我们,但他们也不是来救我们的。他们要的,是我们认命。”
【巴勒莫·穆斯林社群】
当地穆斯林学者穆阿里姆踱步至清真寺前庭,望着远方山头。
一群穆斯林围聚在清真寺旁,等待着穆阿里姆的决断。
“他赦了我孙子一命,还让他在码头干活。也许我们该配合他们。”穆斯林人群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阿卜杜拉低声说。
“他是聪明的征服者,不是慈悲的信士。”穆阿里姆回道,“记住这一点。”
“可在你祈祷时,是不是觉得他比以前的君主更像个‘王’?那个穆拉比特的塔什芬再好,也不过如此了吧。”
——一个青年悄悄插话。
众人沉默,只有风吹动水井边的铜铃声。
【巴勒莫·犹太社群】
社区传来的一纸通告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
[凡顺从者,其祖业不废,税负有期;忠诚者,其功德可嘉,或得地为赏。犹太人亦如是。]
这番话在其他街区或许引起议论纷纷,但在犹太区,引发的是压抑不住的低语与隐秘的欢喜。
长者梅伊尔·本·以撒坐在教会学校门前,一边捻着白胡,一边念出来自耶路撒冷堂兄的信:
“他确如其名,‘埃里克·正义者’。在黎凡特,他赏识犹太译者、保护学者,还重修了大卫之塔。”
周围一圈犹太商人和学者纷纷点头。
“在诺曼底,”一个中年裁缝说,“我表哥也说过,埃里克准犹太人自设议会,在他领地中的城市,犹太人可自由地举行仪式。”
“在英格兰,犹太人交税多,但可买地!”年轻药师雅各·以利亚胡补了一句。
坐在后排的丽芙卡轻声说:“他不是个虔诚的人,但他守约。”
大家沉默了几秒,最后拉比,哈南·本·所罗门开口:
“埃里克不是摩西。但若他能让我们读经、开店、娶妻、葬亲,而不被驱逐、不被抢夺、不被烧死,那他值得祝福。”
众人齐声低念:“阿门。”
随后,几个年轻人自发走进街角的写字间,准备书写支持诺曼人治下的新请愿书。
他们的提议很简单却诚恳:金银借贷,低息,供军需开支;西西里与北非、埃及等地的商人情报,定期提供;
这一消息迅速传遍岛上。在其他社群仍心存疑惧之时,犹太街第一时间向诺曼骑士们送去粮食、酒水与医药,甚至有精通拉丁文的抄写员自愿入宫为子爵办事。
有人讥讽他们太快“归顺”。
【巴勒莫·希腊社群】
安菲洛西奥斯神父,自称“正统信仰的最后火种”,是卡尔塔尼塞塔山区一座偏僻修道院的长者。
他在西西里希腊人中本就声望极高,时常步行穿村入市,为希腊信徒主持婚丧祭礼,也暗中抨击拉丁教会的“伪信”和错误的画十字方式。
当然除了神学上的争议,最令他深恶痛绝的是诺曼人入主西西里后,拉丁神职人员随军而至,许多东正教堂和修道院不是被征作军营,就是改头换面成为罗马拉丁教会的布道之地,虽然不似吉斯卡尔本人般明目张胆,但是罗杰也半遮半掩地对西西里实施拉丁化。
西西里的东正教神职人员中,没有人比他更痛恨诺曼人,他和他的修士们也被赶出了修道院,被迫接受周围希腊村民的接济。
尽管安菲洛西奥斯年近六十、瘦弱干枯,但他的声音如铜钟。
当他得知,诺曼人再次卷入对北非穆斯林的战事,并得知北非穆斯林对西西里的联合征服。
他不持兵刃,只携一根古老的橄榄木手杖和一本破损的《圣徒言行录》。
在西部山区与埃特纳火山北麓的希腊村落中,他走家串户,号召人们:
“诺曼人信奉的是蛮族的拉丁神,不是我们希腊人的主。他们的十字上钉的,不是基督,是权力和金子。”
当希腊村民犹豫是否应配合诺曼人的税赋与兵役时,他会说:“孩子们,你们可知我们祖父在圣索菲亚前如何祈祷?你们忍心让我们的信仰葬在这些穿铁皮的野狗脚下?”
但最近格外地不同,一个可憎的年轻诺曼子爵,接手了巴勒莫,几乎所有的巴勒莫人或者西西里人都在讨论他。
一个年轻人大着胆子喊道:“可我觉得子爵是个不同的诺曼人,他给了我们土地!还免了我的债务。”
“安德烈说得对,安菲洛西奥斯神父。我的名字因为他现在也写在地契上了,那块我去年卖掉的地,您信么?”
“我也要去娶邻村的寡妇了。以前她根本不瞧我。但现在我有工作了。我成了比萨人的桨手,一天就有一个银币。”
安菲洛西奥斯神父冷冷回答:“他们烧毁的不是你们的财产,是教义。你若跪在他们的圣坛前祈祷,你便背弃了千年的信仰。他们烧我们的经文,占我们的祭坛,如今又赐恩给不信者。可笑。”
“但......他们不逼我们改信。”
“暂时。他们允你点灯,是为了看清你的软弱。我们的圣地不是他们施舍的容忍,而是我们祖先流血得来的荣耀。”
“我们要怎么办?”
“等。”神父说,手中转动着念珠,“等他们在此地犯下他们所有的罪,等正义来。”
“正义?塔什芬?那个异教徒大君?”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