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穆拉比特打算和突尼斯的齐里打算对西西里发动远征,那么他们首要的攻击目标便是巴勒莫,那个曾经伊斯兰西西里最闪亮的明珠。
在半个世纪前,巴勒莫曾是伊斯兰世界最伟大的城市,无疑它在规模上比不过开罗,在辉煌壮丽上不及科尔多瓦,但是在构成阿拉伯‘甜蜜生活’的优越环境,完美气候,广泛便利的生活设施方面,巴勒莫是最厉害的。
巴勒莫城内有不少于300座的清真寺,在其中最早的一座之前是基督教堂,据传里面保存着亚里士多德的遗体,遗体放在悬吊于屋顶上的箱子里,城内还有无数市场和交易所,充斥着工匠和手艺人的街道,欧洲最早的造纸厂。
城内四处都是公园和美丽的花园,周围有汩汩涌流的喷泉和缓缓流淌的小溪,这是伊斯兰世界最喜欢的东西,仅仅属于屠夫职业的行会就有超越七千人的规模,整座巴勒莫的总人口在25万以上,超越西欧任何一座城市,无论是法兰克的巴黎还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亚琛。
七年前吉斯卡尔和罗杰轻而易举地击溃了西西里和北非穆斯林的联盟军,拿下了这座伟大的城市。
按照约定,巴勒莫三分之一的土地归吉斯卡尔所有,剩余的三分之二归于罗杰。
不过由于吉斯卡尔受制于处理阿普利亚频繁的叛乱,以及对拜占庭帝国的野望,罗杰实际上控制着巴勒莫,以金币支付吉斯卡尔应得的土地收益。
罗杰和埃里克率与应召的骑士们,指挥着士兵和市民加紧布防。
巴勒莫的居民只是默默地继续劳作,尽其所能加固防线。
圣米迦勒堡和圣艾尔莫堡的胸墙与高地也都加固了,还增建了其他防御工事。
唯独博尔姆拉村未加改建。
那村是人满为患时蔓延出来的聚落。
摩尔人来了,它便会被弃守。
埃里克的威尔士长弓手们,他们的临时头领是一个红发的威尔士青年瑞斯,长弓手每分钟能射十箭已属上乘,而瑞斯能达十五箭。
瑞斯负责带着其他长弓手们,在夜里教民兵射击。
这些人许多连弓箭都没摸过,只能从头教他们上箭、弯弓、瞄准。
傍晚,操练声此起彼伏。
每人仅能打五六箭头,因为要保证每个人都有机会射箭。
其后只能凭空瞄准,幻想敌人,假作开火。
瑞斯每夜都摇头叹息,说:“除了一位训练有素的意大利人,没有谁能射得比一个全然生手的西西里人更糟。他们除了不知所谓的热情与狂热,一无所有。”
“别担心,”埃里克说,他白天都在工地上加固防御,“他们根本不用瞄。摩尔人到时会近到能从箭孔直接吞箭头。”
“那好极了,”瑞斯咧嘴笑道,“让他们来,我们一定让他们吃得心满意足。”
白日劳作结束后,埃里克便到医院打理事务,埃里克在这几个月,着手建立了十六座医院。
这是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围城战,虽然埃里克打算在敌方登陆时,通过一场野战击溃他们,但是仍然不得不考虑失败退往城市的可能。
他巡视病房,虽重症者已尽数送往墨西拿海峡对岸的雷焦,以免消耗岛上珍贵资源。他让人添置床铺,清出院落,好接纳即将涌入的伤员。
他订购各种补给:药剂、膏药、绷带、夹板、手术工具、药酒,烧铁所需火盆、结扎用肠线,统统收纳在地下室内。
一切安排妥当,巡视完毕时,他已筋疲力竭,却知今夜入睡仍遥遥无期。
次日清晨,他又得赶往工地,与时间赛跑。
正当他将又一篮泥土倒进壕沟时,海岸瞭望塔响起警报。
近三十艘比萨战船现身外海。
人群欢声雷动,但很快沉寂。
比萨贵人罗兰多·兰弗安奇乘小艇登岸面见埃里克。
紧跟着比萨战船的是‘圣彼得之钥’,梵蒂冈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那艘镶饰华丽的桨帆船威仪地驶过斯齐贝拉斯角,经过圣艾尔莫堡炮口下,绕过绞刑点,缓缓进入大港。
桨手们随着鼓声,齐整地划桨,船身平稳地切开水面。
柚木扶栏熠熠生辉,船尾雕刻着基督生平的华美浮雕。
船首四名号手戴着宽檐毡帽,丝质衬衫在海风中飘动。
随着船长一声令下,号手们高举银亮号角,吹响贵客到来的号音。
其实这只是礼节。
消息早已自海岸瞭望塔传遍全岛,传入每户人家:他来了。
船尾紫色锦缎篷下,教皇派出的使者立于船长身侧。
乌戈·德·雷米尔蒙,克莱蒙堂红衣主教。
乌戈出生于一个富裕商人家庭,从小耳濡目染于算计与谈判之道。
他聪明、风趣,能言善辩,是天生的外交家和谈判高手。
年轻时为了家族生意前往修道院“镀金”,却意外被教会权力的网络吸引。
他迅速发现,在教会中,商人之道同样适用:圣职可卖,赦免可议,忠诚可谈。
尽管他经受过最好的神学教育,但是他几乎不像是个教士,而是一位杰出的外交贵族。
他是罗马教廷的首席外交官。
他身形高瘦,透出一种英俊健壮之美,而非一般贵族那般白皙纤长。
他深色的眸子里时常闪烁着愉悦的神情,鼻子虽然大,却不惹人讨厌;他的嘴唇丰满性感,总是挂着笑,给人以慷慨大方的印象。
他是罗马教廷公认的最具吸引力的男子,并不是因为他的外表,而是缘于他的个人魅力,他浑身散发出来的那种无形的能量。
他一手握着黑皮小圣经,一手拿着橙皮和丁香制成的香球,贴近鼻尖以抵御烈日下桨奴散发的恶臭。
码头边,西西里贵族早已整队等候,议会陪审员、显赫家族的男女老幼皆在其中,皆想一睹这位权势新贵。
船渐近,码头上的人已能看清面孔。
使者向人群微微颔首,有贵族们赶紧回礼。
船长令鼓声止息,水手们收桨,船稳稳贴靠码头,缆绳抛出,跳板铺妥。
埃里克站在最前方,披着灰尘与汗水的锁子甲,手上尚带工地的泥土。
这是埃里克故意的,他需要展示自己有多么辛劳,不是为了自己的事业,而是为了神的事业。
他也让其他骑士这么干。
“欢迎阁下远道而来。”埃里克声音微哑,故意带着未及休息的疲惫,“西西里的阳光与尘土,不及罗马的神圣,不知是否让您失望。”
乌戈脚步轻巧地踏上岸,黑袍微微飘起,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失望?”乌戈嗓音温润,带着笑意在风中微颤,“不,不,勇士。比起罗马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祈祷声,我更喜欢这海风与硝烟。这才是圣徒与勇士该立足的地方。”
他从随从手中取过油布包裹,双手将一卷羊皮纸信呈上。
红带束卷,红蜡封印。
“这是圣座的问候,也是全基督世界对您功业的景仰。”
埃里克接过诏书,指尖触到蜡印,微不可察地顿了顿,并未急着拆开。
他抬起眼睛凝视乌戈。
“圣座的问候,永远是我荣幸之至。阁下远涉重洋,应劳顿不堪,请容我略备水酒,洗尘。”
乌戈摊开双手,笑容宛若春风。
“水酒能解渴,但这等场合,我更渴望听听勇士您的高见。圣座遣我而来,是为公事,不是酒席。”
他语气一顿,微微侧首,目光略带探询。
“巴勒莫的天虽晴,风中却闻得硝烟之味。穆拉比特的船队何时至?罗杰伯爵可曾调度妥当?而您——可有信心,让这城坚如磐石?”
埃里克的手指微收,压住那封诏书,埃里克故意说道:
“信心我有,士兵我有,誓死守城之志,我也有。可惜金银不够,箭矢不够,粮草不够。西西里靠的是这城中男女的血汗,而不是神迹。”
资金和武备还算充足,只是如果罗马教廷愿意出点,那自然最好。
乌戈神情未变,只是眯眼叹息。
“教会会记住您的付出。只是.......愿您也记住,神的旨意总要有人去完成,而不是独自死撑。”
他缓缓前行半步,声音低下去,如夜风潜入耳畔。
“圣座对您寄予厚望,有些重担,未必非得自己背到最后。守得住巴勒莫,也需守住自己的荣耀——别叫尘埃玷污。”
埃里克目光微沉,“阁下此言,何意?”
乌戈退回一步,微笑如初,声音柔和。
“无它。提醒您,风暴将至时,懂得取舍方是真勇士。”
乌戈抬手指了指那艘尚未卸缆的“圣彼得之钥”,低声道:
“船未卸缆,人未立锚,一切皆可转舵。您懂的。”
港口的风卷起桨帆残留的咸腥,吹散两人之间那一瞬间的凝滞。
埃里克缓缓吸了一口气,故意说道:“我懂的,是神与良知。”
这是埃里克的试探。
乌戈笑着,伸手轻拍埃里克的肩,越过他,缓步向城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像忽然想起什么般停下,回首一笑:
“我记得您曾为修士。我很喜欢诗篇中的一句话,推荐给您,您定会喜欢——第六十二篇,第九节。”
他笑意未尽,步入巴勒莫。
埃里克望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将信甩给身旁的博丹男爵。
博丹面露讶色:“大人,您不是一直在等圣座的回复吗?不打算看看写了什么?”
埃里克摆手,神色平和。
“不必了,答案他已经给我了。”
——诗篇,第62篇第9节:【平民实是虚无,显贵也是虚幻;放在天秤上,他们全是轻飘的,比空气还轻。】
格里高利七世的态度,已昭然若揭。
埃里克是否谋杀埃夫勒伯爵?
真相?不值一文。
只要埃里克继续展现价值,圣座便可以与他同席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