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西西里的理由清晰而正义,穆拉比特的摩尔人乃至整个北非的穆斯林无人质疑。
这是圣战,是为恢复安拉的律法、洗雪被侵者的耻辱而举的义旗。
因此,一切准备已由大君伊本·塔什芬与教法官们下令展开,对手的弱点也已被细致勘察。
阿沙亲眼见到那些由探马和穆拉比特斥候绘制的羊皮地图——这些勇士假扮商贩或朝圣者,潜入西西里,测绘其堡垒、港口与山隘。
图中所示,这座岛屿自落入异教徒之手以来变化不多,自他幼时曾听父辈述说的巴勒莫城工事起,已过去多年。
如今巴勒莫仍是西西里的心脏,城中残留着穆斯林的旧墙与清真寺,诺曼人不过在其外加筑木墙和粗石垒垛。
梅西纳与锡拉库萨的守备亦仓促而成,未及完善。
那图上每一道笔划都令人信服,年长的将领与法官看罢,皆点头称善。
“它比托莱多、萨拉戈萨坚固的防御差得远。”穆拉比特大将伊本·哈桑说道。
那老将军曾随塔什芬大君驰骋安达卢斯,如今奉命率穆拉比特远征军,跨海征讨西西里。
他曾目睹基督徒百年修筑的堡垒如何被信士长矛与正道攻破。
虽说诺曼人勇悍,且新筑防御,但在安拉的军阵前,那些粗墙草垒,不过是枯草罢了。
是的,无论历史、教义还是战机,各种征兆都昭示此刻正是天命。
学者与圣师翻阅经典、仰观星象,皆认定:此役得安拉佑助。
众人皆知诺曼人悍勇顽抗,但终究必被正道征服。
这一预言在清真寺中、在集市里、在军营中早已流传,如今,大君塔什芬的远征令,就如同在预言上盖下了真主的印章。
即便以穆拉比特的强盛,这次动员也格外浩大。
阿沙立于阿尔及尔港高处,放眼望去,旌旗蔽海,营帐连云。
海港中舰队整装待发——数百艘大帆船、桨帆船、快艇,甲板上载满战士、弓手、投石手、工匠与水手。
桅杆如林,船首镌刻安拉之名。
随舰而行的还有运载物资的商船,舱中满载粮秣、油盐、铁器、木材、攻城槌、投石机零件。
整个冬春,马拉喀什与阿尔及尔的铁匠铺昼夜不熄炉火,铸造长矛、盾牌、刀剑与弓弩。
无人能像穆拉比特那样擅于打造攻城器械。
最大的投石机需三十牛拉动,木梁粗如老松,每块弹石重逾百斤,堆积如山。
工匠们笑称:“怕是连那巴勒莫的老宫殿都没这石头重。”
骆驼驮运帐篷、绳索、巨木,供工匠在彼岸搭建营盘,构筑工台。
弓手已在船上张弦待命,水手檫拭船首镫钩与登城梯。
兵士们口念古兰经文,摩挲长矛锋刃。
海风吹过,载着他们的誓言:“愿真主赐胜,愿西西里归于伊斯兰!”
练了一整个冬天的军队,如今正涌向等待他们的舰船——有的泊在休达,有的停在丹吉尔港。
等所有人登船后,仅战斗人员就将近四万人,加上各种支援部队,总数庞大。
从马格里布腹地,从苏斯、特莱姆森、瓦尔扎扎特,各部族派出骑士响应大君号召。
还有那些自愿求死于圣战中的勇士,他们将带着殉道的祈愿直扑异教徒的刀剑之下。
还有雇佣兵——叛逃的安达卢斯人、希腊人和地中海沿岸的冒险者,带着自己的船只与部属,渴望在穆拉比特大君眼中立功封赏。
更别提穆拉比特王国的盟友——马格里布各地的酋长、部落首领带来的勇士,那些渴望洗净诺曼人鲜血的柏柏尔人、阿拉伯人。
而这些部队的精锐,正是大君亲军的六千勇士。
他们将携带正义与神圣之火,把新侵占者逐出穆斯林的土地。
码头几乎被沉重的补给压得吱嘎作响——因为他们的目标是那座刚被诺曼人夺走、荒芜却险要的西西里岛,既不能供给粮草,也无庇护可寻。
驴子嘶叫着拉动沉重的补给车,车上装载着成卷的缆绳与粗麻索,一整座帐篷营地的构件,用于制帆的麻布与用以遮掩军阵的幕布——在那片几无隐蔽的岛上,任何屏障都弥足珍贵。
还有成捆的棉布、备用衣物、毯子和药品;更有工兵的锄镐、铁锹与撬杠,用来撬开诺曼人的城堡、挖掘攻城地道。
战马被赶上商船或战船的舱室,其中一些用于侦查或突袭,其余则用以拖运攻城重器。
阿沙曾在大西洋沿岸的森林中驻留半年,监督新建二十艘桨帆船,以补充舰队实力。
随后,他又随穆拉比特舰队沿伊比利亚与撒丁海岸突袭,将一批批奴隶送上战船为舰队划桨。
如今,阿沙望着这股将要扑向自己故乡的力量,不禁心惊胆战。
港口震耳欲聋,号角齐鸣、鼓声隆隆、骑兵们高喊圣言,苏菲苦行僧旋转起舞,激发战士们的斗志。
穆拉比特大军发动过更大规模的陆地远征,但从未有如此浩大的海上圣战。
小小西西里,怎能挡得住这等天降之威?
当然,阿沙的西西里血统依旧是秘密。
这场谎言始于很久前,当年受恩师李奥纳杜斯之劝,他自称是突尼斯裔,正是这谎言救了他,让他在异乡立足。
但如今,这谎言意味着他必须亲自征讨自己父辈的土地——而征募勇士的长官们平素最忌让将士攻打故土,正因其中凶险。
真正令他心头沉重的,是那日在大君军帐中目睹之事。
大君、酋长们、圣法官和远道而来的伊玛目们共商战事。
他们口中说着正义、圣战、驱逐异教侵略者。
他们平静地筹划着如何踏平诺曼人的新城堡,如何洗净西西里岛上诺曼鲜血。
两夜之后,他与曾在马拉喀什宫中共度少年时光的伙伴重聚。
纳斯里德,那位昔日与他夜探宫殿秘道的疯子,如今已是亲军中尉。
他戴着豹皮盔帽,眉上别着铜笔,留着一双修剪得如同匕首的胡须,眼中依旧燃烧着烈烈战意。
还有沙布,那瘦弱的部落勇士,如今同样官居亲军,他在一次突袭中失去半耳,试图用缠头巾遮掩,却被阿沙一眼识破。
他们饮酒、欢笑、回忆往昔。
阿沙静听他们兴奋地谈起即将染红岛屿的血战,说要让西西里变成穆斯林花园,用诺曼人的血浇灌伊斯兰之花。
阿沙脸色发白。
是的,西西里早已不属于他。
若遇上西西里的诺曼骑士,他绝不手软。
他讨厌诺曼人,厌恶至极。
诺曼人是真主制造并投注世间的恶魔,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让迷途的人回归正信。
他相信,若西西里归入穆斯林之治,当更胜如今。
但他同样深知,一场从未有过的钢铁与火焰的风暴即将席卷那片小岛。
他想到父母将卷入其中,还有姐姐玛丽亚,珍贵的玛丽亚。
他随身带着那封信,一年中读了上千遍。
那是他从一艘突尼斯海盗船长处得来的,信是从一名死去的诺曼船主身上找到的。
那是一封意大利文赎金信,为多年前被掳走的男孩索价百枚银币。
阿沙见过许多赎金信,这不过是奴隶生意中的寻常货币。
但这封信破旧、浸透汗水与海水,载着千里风霜。
署名是:玛丽亚·博尔格。
他阅尽世事,却很少有事令他如此动容。
那是她的亲笔吗?
或许不是,西西里女子多不识字。
但字里行间的心意,是姐姐玛丽亚的。
他每次读来,泪水都会涌上眼眶,为他失落的名字——尼科·博尔格而哀恸。
若姐姐玛丽亚寻弟多年,如今却死于他刀下?
自他指挥大军以来,从未真正面对过自己的身份。
西西里的血在他体内奔流,但他的心脏跳动在大君战鼓之下。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神的旨意。
每一步,皆为天命。
如果他真的要死在那里,马利什(مَعْلِيش,阿拉伯语,意为无所谓),命中注定,他也心甘情愿。
如果仁慈的主意愿,他能作为征服者之一走入巴勒莫或西西里的街巷,他也同样心甘情愿。
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他心里明白。
如果他接到命令,要向那些诺曼人盘踞的城墙开火,而他知道那火石投过去,不只会打死诺曼骑士,还会夺去那些依旧活在岛上、说着阿拉伯话或柏柏尔话的乡人性命,他会作何感受?
他记得自己的乡人是贫穷、愚昧、迷信的——但他们并不是敌人。
他们的面孔是他祖先的模样。
他无法明知的情况下向他们开火。
如果一块投石机的石弹砸碎的,是他自家兄弟的屋顶呢?
如果在巷战中他举刀砍向一人,等刀锋落下前才认出那是父亲的颈项,那又会是怎样的滋味?
如果西西里陷落后,他看到的却是自己妹妹的尸体,被征服者或溃兵污辱后弃尸荒野,只因有人觉得“肉体和战利品”是战利之中理所当然的一部分,他该如何承受?
这绝非杞人忧天。
他深知战争的残酷,从不分信仰,无论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都一模一样。
愿主保佑你们,愿主保佑你们.......不受我之害?
.......
西西里岛,巴勒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