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凯瑟琳号’的船帆在傍晚缓缓收拢。
风浪逐渐平息,港湾的水面如同一张阴沉的金属板,映出天边一抹血红的残阳。
西西里的山影轮廓像一头蜷伏的狮子,横卧在地平线上,沉默不动。
埃里克站在船首,一只手握着护栏,另一只手自然垂落,指节因长时间持剑而微微僵硬。
他的盔甲上还带着马耳他岛海风的盐渍,披风潮湿而沉重。
他没有言语,只是注视着港口那座熟悉的灯塔——罗杰的旗帜仍高高飘扬,在风中猎猎作响。
登岸时,石码头上已有数名骑士候着。
他们穿着镶银锁甲,胸前绣着欧特维尔纹章,马鞍上悬着卷好的军令与号角,腰间挂剑,一言不发。
“伯爵在山上的营地。”其中一名骑士低声道,“他希望您立刻前往。”
“夜里上山?”埃里克望了望天色,月亮尚未升起,山道被薄雾笼罩,“真不怕马滑死我们?”
“他说,你带走了他的女儿,也该亲自把她带回来。”
芙兰汀娜裹在斗篷里,站在埃里克身后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瞪着那名骑士。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笑。
一行人于夜里启程。
山路狭窄,马蹄声被湿土吞噬,偶有柴枝折断的脆响,惊起林间几只栖鸟。
风吹过松林,带着雪线以上的寒意,卷动披风与火把的火舌。
山顶的营地星光稀薄,一座座帐篷在火光下投出歪斜的阴影。
卫兵交错而立,披挂整齐,没有任何松懈。
他们抵达主帐前,火盆烧得通红,守门的两名士兵拨开帘幕,低声通报。
“进去。”其中一人说道。
帐内光线昏黄,兽皮铺地,桌上一盏铜灯正燃烧着芳香的橄榄油,烟气中掺着羊乳酒与羊肉炖芹菜的味道。
罗杰坐在首位,穿着一身深红色的猎袍,袍缘镶有黑狐皮。
他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却像冰霜一样锋利。
他没有起身,只是缓缓将目光从桌上的一张羊皮地图上移开,抬头望着埃里克。
“她这是披着锁子甲在马耳他砍人?”他说得平静,却压着火。
芙兰汀娜刚想开口,埃里克挡住她一步,声音冷静:“她活着回来了,比我们预期中的很多骑士都强。”
罗杰的眼睛微微一眯,像是一把匕首收进了鞘中,又像是火焰被突然按熄。
“她是我的女儿,不是你的副官。”
“我没让她上船。”埃里克语气不带火气,“但她从未拖累过任何人。”
帐篷内一阵静默,火盆的木柴“噼啪”地响着,投出跳跃的影子,照在罗杰的半边脸上。
那张脸沉着、疲倦,但没有老——他仍像一头隐忍的雄狮,等待风向再变。
“出去。”他说。
芙兰汀娜哼一声,但最终还是转身离开,披风在身后扬起一个漂亮的弧度,随即被帐外的风吸走。
当她的脚步声远去,罗杰才抬手,他低声说:“你知道突尼斯那边有动静吗?”
埃里克抬头,“我在马耳他听到些传闻。”
罗杰从身旁取过一卷羊皮,重重地摔在桌上。
“看这个。”
那是马赫迪耶的海港图,上面用染料标出了最新的船只位置、船坞修建进度、军马入港数量,还有一枚模糊的圆章——伊本·塔什芬的家徽。
“齐里王朝动了。”罗杰低声说,“伊本·塔什芬也动了。是伊本·塔什芬的使节到了马赫迪耶。齐里王朝的军港在整修,马匹和辎重已开始集结。他们打算联手。
他们听到了西西里岛的动静,打算先发制人。”
埃里克不说话,只看着地图上那些红色墨迹逐渐渗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