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当年,他的另一个侄子塞洛也是这么说的。
罗杰的笑声在空旷的书房中渐渐沉寂,最后化作胸腔中一声低低的叹息。
他缓步走回书桌,拨开凌乱堆叠的图纸与信件,从中抽出一封早已泛黄的旧信。
封蜡干裂,信角磨损,那是侄子塞洛的笔迹,是他写给罗杰的最后一封信。
【若有人问我,为何去攻那座山城?】
字迹如同当年的军令,苍劲而不容置疑。
【就告诉他们:‘因为我们生而如此。’我不需要荣耀,也不在乎天命。我们不为金币,不为圣徒而战,而是为了那口从父亲手中传下的剑,为了欧特维尔这个姓氏站得直挺。我们的刀锋,就是诺曼人说话的方式。】
罗杰轻轻阖上信纸,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年夏末,塞洛孤身率领百名诺曼骑士围攻恩纳,遭遇了数量庞大的撒拉逊援军,硬是在岩岭之间鏖战数日不落下风。
他最终殉难在尼科西亚的峡谷中,被自己曾信任的穆斯林盟友出卖,陷入伏击。
他在最后关头登上一块岩石,拒绝投降,带着数名骑士死战到底。
可憎异教徒掏出了他的心脏,将他的头颅送给了齐里德苏丹,作为胜利的象征。
而他的叔叔罗杰呢?他当时在做些什么?
他在这该死的城堡中,一无所知地沉湎于欢乐。
罗杰沉沉地靠进椅背,手指滑过桌边的纹理,眼神落在案上空空如也的信封上。
他忽然觉得,那把沉甸甸的欧特维尔之剑似乎又回到了手中,塞洛的声音似乎还在石壁间回响——【因为我们生而如此。】
密道的石墙冰冷,走廊幽深,火把的光影在远处晃动。
那句【因为我们生而如此】——她记住了每一个字。
芙兰汀娜贴着墙,像影子一样一动不动。
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她明白了。
这不仅是一场关于战船、马耳他与圣战的密谋——这是一扇门,打开的是另一个世界:真实的世界,父亲与埃里克的世界。
她以前只能听说,而现在,她亲耳听见。
他们不再是遥远的传奇英雄,不是圣坛上的名字,而是活生生的阴影,在夜里交换命运与决断。
而她,听到了。
如今她第一次觉得,埃里克是个真正的诺曼人——甚至,比她父亲还要像。
真正的征服,是在黑暗中酝酿的,是像他那样,在夜里说出最冷静残忍的话。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无数画面:马耳他港口夜袭、燃烧的舰船、撒拉逊人惊愕的脸——还有她,骑在马上,头戴缀铃的头盔,率领一支小队深入敌后。
她甚至想象自己站在地图前,对父亲说:“你忽略了这条风向,伯爵大人。”
她压根没意识到,自己早就跪坐在地板上,双眼发亮,手指紧紧抓着裙摆。
直到脚步声响起,她才猛地回过神,迅速向密道深处退去。
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她很快入睡,她的嘴角轻轻上扬。
梦中,她看见马耳他。
夜色如黑绸般笼罩海面,两条诺曼船悄无声息地逼近,宛如利刃划开沉睡的海。
她站在船头,身边是埃里克。
她在燃烧,像火。
剑柄在手,熟悉得像她的呼吸。
她冲在最前,劈开第一个挡路的异教徒,看着他的眼睛从愤怒变成惊惧,再变成空洞。
鲜血溅在她脸上,有点黏,有点热。
她笑了。
不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快乐。
她突然爱上了这种感觉。
那种挣扎、那种无助,那种人在濒死前露出的懦弱和悔意。
每一个哀嚎、每一滴血,都像是在证明她的名字——欧特维尔。
这是荣耀。
是正义。
是天主允许她施加的残酷。
她在梦里杀得兴起,像在嬉戏。敌人像布娃娃一样倒下。她用剑尖挑起一名撒拉逊人的手指,像好奇地解剖一只虫子。
“你想让我怜悯你?”她轻声说,“可惜我还没玩够。”
鲜血顺着她的剑滴落,浸透她的长袍。
梦中,她转身,满脸兴奋地望向埃里克。
埃里克站在战场的尽头,向她张开双臂,神情冷峻,却带着某种接纳。
她才不是小女孩,是一个天生为战争而生的诺曼人,诺曼底之血与欧特维尔之血的完美结合,是剑,是火,是刽子手的微笑。
是纯粹的天真.......和纯粹的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