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兰汀娜坐在女眷席上,身着她最喜欢的淡绿色长裙,手肘搁在桌边,一只银匙在指尖来回旋转。她本应专注于眼前那盘加了桂皮和蜂蜜的炖无花果,却一口都吃不下。
她的目光不断越过女眷与侍女之间那道有形却易碎的界线,落在那些来自北方的骑士们身上。她看着他们交杯换盏,高声叫嚷,在长桌之间走动,仿佛整座墨西拿城堡此刻已被他们的靴子踏得震动不休。
“那个满脸胡子的男人说他在莱茵河上骑马打水鬼。”她偏头低声对莫德说,“你信吗?”
莫德正偷偷往酒里加葡萄干,“当然不信。但他讲得那么认真,像是喝了真理圣水。”
芙兰汀娜想笑,却没笑出来。
她的目光滑向另一端——埃里克摁着阿里斯戈特,引导着众人发出了一阵疯子般的狂热战吼后,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坐回原来的位置。
埃里克没有饮酒作乐,也不大说话,只在适当时机点头致意。
既不粗鲁,也不傲慢。也许给人的感觉有点自以为是,但是他的经历值得他这样。
到目前为之,埃里克的表现得完美得吓人,无可挑剔。
但是越是这样,越让芙兰汀娜感觉到厌恶。
她讨厌这样光辉的人。
“他连吃东西都像在审判一只羊。”芙兰汀娜喃喃。
阿黛丽莎听到了,回以一记瞥眼:“你不该用那种眼神看他,他是你堂兄。”
“我没有。”芙兰汀娜嘴硬地答,“我敢打赌从他嘴里说的话,他自己都不相信。”
她确实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
埃里克在她眼中既像传说里斩龙的圣乔治,又像城墙上那尊目光冰冷的石像。
他太真实,以至于她不敢把他归为童话,又太遥远,让她无法把他当作普通家人。
她继续观察。
英格兰人喜欢拍桌子大笑,法兰克人喜欢比谁的剑鞘镶的银更多。神圣罗马帝国的骑士吃饭时不说话,但喝完第一杯酒后就开始讨论神学和女人哪个更靠不住。
而意大利人永远在炫耀他们的战马,哪怕他们喝得快要吐在靴子上。
这些男人,她以前从未真正接触过。
他们不是父亲,也不是城堡里那些老骑士。
他们年轻、锋利、带着火与野心。
而芙兰汀娜,从未如此靠近过权力与野望酿成的热度。
当讲故事的人再次指着埃里克,再次说出“天主的利剑”那一刻,所有人都站起来高呼。
芙兰汀娜没有。
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低头看着自己握紧的手。
她想:
有一天,我也要成为被人讲述的故事里的人。
........
夜已深,墨西拿的宴会厅已散去喧嚣,余下的不过是几个醉醺醺的骑士和还在胡乱讲着故事的说书人。
芙兰汀娜早早退席,悄然穿过回廊尽头那道她熟得不能再熟的小门——那是通往父亲书房的密道之一,母亲曾亲手教她如何在这段石板路上悄无声息地行走。
她赤足踩在冰冷的石上,每一步都避开了那些会发出脆响的缝隙。
前方传来了父亲低沉的声音,字字清晰,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权威。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
“他疯了,自从塞洛死后就疯了。”罗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今天只是疯得格外用力罢了。但不管怎样,我听您的。”埃里克的声音带着笑意,却并不温和。
“你现在看起来比我还暴躁。”罗杰皱起了眉头。
“不,我只是讨厌背叛。”埃里克说得干脆利落,“这是背叛,不是吗?我不会让任何一个背叛我的人有好日子过。”
“他救过我。”罗杰低声说。
“我打赌您也救过他。现在他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当年换来的,这笔账,已经清了。”
“也许吧.......”罗杰叹息,“但他说的.......并非全无道理。我欠他们的。”
“那就如您所愿。但这也意味着我们要尽快动身。”埃里克的语气忽然变得果断,“让战争替我们擦掉一切。”
“锡拉库萨?”罗杰问。
“不,是马耳他。”埃里克语速放慢,“如果北非的异教徒打算支援锡拉库萨,他们的舰队就必须从马耳他登岛。”
“我们在西西里没有足够的舰队。需要比萨人或热那亚人支援。你打算求助你妻子?”
“不,一场真正成功的征服——是在敌人还没意识到你来了之前就已经完成。”埃里克低声说,语气像是一把刀在夜里划过沉睡的海水。
“仅凭你那几条船?”
“两条就足够了。少到让他们觉得我们只是一群自投罗网的蠢货。”
罗杰盯着他,沉默片刻,笑了笑:“看来你早就布好棋了。那我就拭目以待——收复圣墓的英雄,年轻的欧特维尔。”
“我不会让您失望。”埃里克说着,转身准备离开。
但就在他手触到门把的瞬间,罗杰开口了:“我们为何而战?”
埃里克脚步一顿,未回头,只是轻轻一笑,道:“因为我们生而如此。”
话音落下,他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门后的阴影中,只留下一室沉默。
罗杰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大笑,笑声在石墙间回荡如雷,带着久违的畅快与一丝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