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懂个屁!”罗杰像个闹脾气的孩子一样回敬,“我们羊都圈起来了——你没注意?”
阿里斯戈特在裤腿上抹抹手:“没注意,也没兴趣。”
“他们确实不懂种地,但他们懂战斗,懂得在马上把敌人打落,懂得如何让对手倒地哀嚎。”他接着道,“他们留下,不是为了牧场,是为了征服的可能。”
“你不是有妻子?”罗杰反驳,“你结发成婚了——你是说,女人比羊容易抛下?”
阿里斯戈特不停地为自己斟酒,一口一口灌下,说道:“我说过——她得学着喜欢血与剑。”
“你真是疯了!阿里斯戈特你自己还记得你自己曾经是什么样吗?沉稳的阿里斯戈特去哪了?”罗杰将酒杯掷在了地上说道。
阿里斯戈特猛地举起酒罐,对口狂饮,继而将酒罐重重掷在地上,仿佛要将压抑已久的怒火一并摔碎。他骤然爆发,声如怒雷:
“他早就死了!塞洛死在萨尔索河畔,我的眼睛也死在那里!那场你袖手旁观的战争!我亲眼看着他们掏出他的心脏,把他的头颅砍下,挂在他们的腰间,当作战利品!
他带着你许下的爵位与土地的承诺,投身那场毫无意义的战斗,血染沙场!
而你,他的亲叔叔,伟大的西西里罗杰,却冷眼旁观,毫无作为!你在做什么?你在墨西拿城堡里陪着妻子为你那小女儿过生日!
整整五年!你是在哀悼,还是在.......”
嫉妒........
嫉妒.......年长的欧特维尔对年轻的欧特维尔的嫉妒。
欧特维尔家族的诅咒,阿普利亚的爵位自第一位欧特维尔‘铁臂’威廉开始,便从来不是父死子继,而由更强更年轻更有能力的欧特维尔夺得。
就算此刻唯二的两个同辈的欧特维尔,吉斯卡尔与罗杰之间看似平稳的关系,也不过是经历过一场刀锋边缘的战争博弈后达成的微妙平衡。
战功赫赫的塞洛·德·欧特维尔,为何不能够更早地得到属于自己的一份土地与爵位,为什么偏偏在受封前夕遇敌身亡。
嫉妒这个词,阿里斯戈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现在你有了一个新侄子为你效力,米拉佐子爵,这个本该封给塞洛的爵位和土地。”阿里斯戈特的声音忽而低沉,像是在独自哀悼,又像是在诉诸众人:“啊,塞洛.......英勇无畏的塞洛,撒拉逊人的梦魇,切拉米之战的英雄。他为上帝而战——上帝给了他灵魂的救赎,却没有赐予他尘世的荣耀。”
阿里斯戈特的悲愤如潮水般漫入在场的诺曼男爵心头,他们面色沉重,纷纷低首默然,脑海中浮现出那位同样出自欧特维尔家族、英年早逝的少年骑士。
角落里,几位希腊吟游诗人悄然拨响鲁特琴,低吟渐起,缓缓唱出一曲挽歌,那调子从耶路撒冷一路唱回西西里:
“啊,勇敢的塞洛,
面对成倍于己的撒拉逊铁骑,
他早知命不久矣,
却仍带手下跃上乱石之巅,
战至最后一刻,将生命化为荣耀。
塞洛·德·欧特维尔,塞洛之子,
年轻的诺曼骑士中,
最受爱戴,亦最英勇,
他未能完成他那辉煌的誓言,
那些卑鄙的撒拉逊人吞下他的心脏,妄图窃取他的勇气,
而他的头颅——
成了‘非洲之王’腰间的饰品。”
但这份悲恸只占据了大厅的一半。
另一半——那些外来的骑士们,似乎身处另一个世界。宴席照常进行。他们或已酩酊大醉,或根本听不懂诺曼语。悲伤的空气无法穿透他们自顾自的喧嚣。他们高唱着《耶路撒冷史诗》,吟诵《哈玛赞歌》和《约旦河赞歌》,向十字军英雄与圣地赞美不休。
就在吟游诗人的挽歌还未散尽时,阿里斯戈特猛然起身,目光如焰,扫过每一位诺曼骑士。
“你们都听见了,”他低吼,声音因压抑而颤抖,“你们都知道,塞洛不是为了那片荒芜的山地而死,也不是为了什么空洞的圣战……他是为了我们共同的誓言而死!为了我们的荣耀、为了诺曼人的名声,为了那早已染血的誓约而死!”
他抽出腰间佩剑,那是一柄来自穆斯林将领的缴获之物,刃锋雪亮,在火光中泛着蓝意。他的目光直指罗杰。
罗杰猛地一捶桌案,站起身来,怒声道:“阿里斯戈特你——”
他话音未落,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然逼近。
埃里克一只手稳稳按住阿里斯戈特的肩,巨大的力道将他猛然按回座位。阿里斯戈特还未反应过来,手中的剑已被夺走。
埃里克高举利剑,用拉丁语、诺曼语、法兰克语一连喝道:
“为了上帝的旨意!为了天父的荣光!为了基督的王国!在欧特维尔之旗下,突尼斯必将灭亡!福音必将在阿非利加降临!”
诺曼男爵们一时愣住,有些不知所措,目光纷纷望向埃里克、罗杰与阿里斯戈特——空气仿佛凝固在瞬间。
忽然,一群外来的醉骑士听见了几句熟悉的拉丁语词汇,酒意助势,跟着高呼起来:“以上帝的旨意!以上帝的旨意!突尼斯必灭!”
那喊声如火焰燃起,引爆了沉默的气氛。
诺曼男爵们对视一眼,先是犹疑,继而被那滚雷般的节奏卷入。
他们也拔出酒杯,高声应和:“以上帝的旨意!为了阿非利加的福音!突尼斯必灭!”
埃里克终于松了口气,对着罗杰点了点头,引开男爵们的注意力。
罗杰起身走近,试图质问阿里斯戈特,却见阿里斯戈特脑袋仰靠在座椅上,打着鼾声,嘴角挂着半句未完的誓言,沉沉睡去。
“这个混账。”罗杰咒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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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欧特维尔家的塞洛,他的死亡颇具史诗意味,他与几名骑士在穆斯林大军的压迫下,逼退至尼科西亚的一块岩石上,血战穆斯林至死,据传抓到他的穆斯林士兵吃下了他的心脏,试图以此获得他的勇气,头颅被切下扭送北非。
塞洛死后,人们在那块岩石上立上了一个大十字架以纪念他对抗异教徒的英勇,大十字架存在了九个世纪。
这块岩石被称为‘塞洛之岩’,在二十世纪被拆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