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里倒还算太平。
二十来个本地人围坐喝酒,多是意大利人,对“凯瑟琳号”的水手们似乎毫无兴趣,只顾着低声交谈、掷骰子、猜歌名。
一名名叫西赫特里克的撒克逊盾兵,在抽签中抽中了那枚银先令,于是埃里克命他去后院巡看。
“看看有没有带武器的。”埃里克低声交代。
“您在担心什么,大人?”他问。
“背叛。”埃里克答道。
“凯瑟琳号”值一整个中型庄园贵族一年的收入——港口的治安官不可能不知道他们船上带着钱。
对方或许不敢正面夺船,毕竟比萨人和热那亚人轮流在码头布岗,守得严密。但酒馆里若是闹事,可比港口轻松得多。
万一他们想在这里扣下埃里克,以索赎金为由拖住他,也并不奇怪。
于是西赫特里克一边听着墙外的风声,一边频繁从后门溜出去,时不时在厨房门口徘徊,再回到桌前摇头说:“没人。”
有人看不过眼,打趣他:“你膀胱是不是和你的脑子一样小?”
众人哄笑。
埃里克和其他几名骑士坐在角落,避开灯光。
埃里克静静地饮着一杯混着橄榄油的葡萄酒,无心交谈,却无法阻止那些散落在酒馆中的话传入耳中。
他听得清楚,不想听,也得听。
酒客们讨论着时下最新的见闻。
“听说了吗?圣城收复了。”
“收复?听谁说的?那个流浪疯子隐士?他还说撒拉逊人全被钉上十字架了,结果那群撒拉逊商人现在还不是照常开市。”
“他只会胡扯。那家伙为了换一壶酒,能编出一整本圣经的番外。上次他还说我如果娶了玛格丽特那个寡妇,一定能有个儿子,结果呢?我家现在三个女儿,个个张口就是嫁妆。”
“你们,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另一个人砰地拍了一下桌子,“我侄子在比萨舰队里当水手。他亲口告诉我,诺曼人痛击了黎凡特的突厥人,把他们赶回了草原。耶路撒冷收复了,我主的圣墓也重新归于天主之手!”
“你说的是耶路撒冷?那是圣保罗曾在那附近传教的地方吧?”
“对!不仅是耶路撒冷,他们还攻下了大马士革——黎凡特的心脏,异教徒的大本营!”
“关于这件事我也听说了。我的一个表弟,是教廷的书记官,前天给我写信时提了一嘴。说一些枢机在讨论治理圣城的事宜。我当时没当回事。”
隔壁桌的一个伦巴第人端着自己的啤酒杯,跑了过来。
圣城收复的话题,很快引爆了整个酒馆,越来越多的顾客聚了过来。
热烈的讨论中,一道略带愤恨的声音缓缓响起:
“诺曼人?天主啊,求您让我今夜不要再听到这个词。我儿子死在他们发起的远征里,我的丝织厂也因为他们断了原料,卖给了个热那亚奸商。”他喝了一口酒,又低声嘟囔:“这帮北地来的野狗,抢的不只是土地。”
酒馆的笑声一瞬间低了下去,只剩木头椅子摩擦地板的细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
埃里克举杯,仰头把酒一饮而尽。
“谁说不是呢?也许上帝也看走了眼,虽然这群北方野狗在打仗上是把好手,但是我们都知道,战争除了好士兵外,还需要一个好将领和一点好运气。
我听说无论是征服大马士革,还是收复耶路撒冷的荣誉,都不归于任何一位王者,而是归于一个诺曼伯爵,那位伯爵凭借顽强的意志和无上的虔诚,在上帝庇佑下,仅凭百余骑就击败了异教徒数万大军。”
“真的假的,这听起来像是一位吟游诗人为了讨杯酒喝,临时起意的信口胡诌。你知道那群骗吃骗喝的吟游诗人,知道人们喜欢听什么,不外乎是传奇,英雄,美人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