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逐渐转向东南,并在整个夜晚持续加强,将石板灰色的海水搅动成一道道坚硬而尖锐的波峰,拍打着船首与船舷,仿佛要将埃里克一行人逼回黎凡特。
鲁吉耶里不得不将船开得离海岸更远,以免风将我们吹向礁石,尽管这是违背航海法则的,但眼下已然无暇顾及。
海浪隆起,将船高高托起,随后又重重抛入下一个浪谷。
许多从未经受海洋洗礼的德意志骑士无法承受这起伏摇晃的节奏,退到船尾处,只能咬牙呻吟。
尽管乌云蔽日,但鲁吉耶里这位老练的航海船长,还是能够辨别出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一夜过后,次日上午,风已成怒号的狂风,将黑浪堆得高耸,浪头上的白沫四溅如雪。
一个年轻骑士缩在粮袋堆成的窝里,抱着胃,痛苦地懊悔早晨吃下的那点鱼。
埃里克见他惨状,从绑在桅杆上的水桶中舀来一勺水。
“来,孩子。”埃里克高声喊着将水递给他,“喝点水,你会好些。”
埃里克说话几乎是对着风浪在喊,即使他们已远离陆地,仍能听见海浪撞击礁石的雷鸣声。
年轻骑士双手接过木勺,举到唇边,却因船身剧烈晃动,大半水洒在自己身上。
水带着铁锈味在舌头上泛起,他打了个寒噤,寒噤转为颤抖,肚中翻腾不已。
他勉强爬到船舷边,正好及时将那令人作呕的鱼吐回大海。
年轻的骑士叫做艾克哈特·冯·施泰因巴赫,施瓦本边地的山地小城施泰因巴赫,世袭男爵之子,家族拥有一座石头小堡与百余农户,以矿井与林木为生,家族纹章是——一头攀岩的山羊。
他极具忍耐力,他几乎从不抱怨,甚至连话也很少说,即便在战斗中受伤也一声不吭,因此得了个绰号“哑狼”。
他是陪同皇帝亨利在约旦河参战的德意志骑士,埃里克几乎和他没有什么交集,甚至没有真正意义上和他共同战斗过,但是他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追随埃里克。
喝完水后,他并不觉得好,只是瘫倒在粮袋上,唾沫横流,气喘吁吁。
“第一次见到大海吗?”
他点了点头。
“后悔吗?”
“后悔没有杀了他们。”
“你怕吗?”
艾克哈特只是咬紧牙关,望向漆黑的北方,低声回了一句:
“怕。但不退。就如您一样。”
“好。”埃里克拍了拍艾克哈特的肩膀。
船长鲁吉耶里喊道:“侯爵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准备!要么卸下帆,要么折了桅杆。”
“情况真的这么严重吗?”埃里克皱起了眉。
“不,”鲁吉耶里摇着头,“还没糟到最坏,但总是还可以更坏。”
“你是说.......还可能更糟?”
“没错,侯爵,还会更糟。眼下这不过是夏日微风罢了,但我仍然有信心,我曾见过的风暴比这可怕多了。”他骄傲地说。
“我不骗您,侯爵,我被船难困住过四次。”
这听起来对一个航海者来说是个令人疑惑的自夸,但鲁吉耶里显然颇以为傲。
就在此时,领航员召唤他去接舵,领航员是个精瘦的年轻人,有着绿色的眼睛。
“我们不能在塞浦路斯靠岸。”他说,“海岸太险,风浪太急,无法停泊。而且我们不确定那里的人是否对我们友好。”
“那该去哪?”埃里克问道。
“侯爵,我们去克里特岛,”他说,“那是个很大的岛屿,有很多海湾与港汊,不像这里礁石密布。我们能在那里找到避风之所。但我不确定我们现在的大概位置。”
“我知道。”埃里克从系统中抽出了海图,向领航员指明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现在他们正在塞浦路斯岛的西侧大概六千米的地方。
“您确定吗?您没有开玩笑吧。”领航员讶异地看着埃里克。
“你觉得会拿我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吗?而且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调转航道,现在,立刻。”埃里克说道。
陆地早在迷雾和低云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诺曼骑士和法兰克骑士相对好些,而从未见过的海洋的德意志骑士紧紧攀附在粮袋上,低声祈祷:
“天之至上者,三而一,全能者,喜悦于拯救世人的主啊,请垂听我的祈祷,拯救我们!
求你将我们从海之折磨、波之苦痛、大风骤雨与风暴暴怒中拯救出来!
求你祝圣我们、保护我们、洁净我们;愿你,万物之王,坐于我们的舵柄,引导我们平安抵岸。
阿门,主啊,愿如此成就。”
夜幕再次迅速降临,风势不减反增;仿佛从黑暗中汲取力量,风越刮越猛。
船索在风中紧绷着哀鸣,桅杆吱呀作响。
船在波峰与波谷之间被剧烈颠簸着,所有人的胃随着每次起伏痛苦翻搅。
粮袋多少提供了些稳定,所有无需值守的人都聚在那里,彼此依靠取暖。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后,埃里克确认他们现在的位置已经在克里特岛附近,他对着鲁吉耶里喊道:“我们离克里特岛很近了。”
鲁吉耶里宣布:“侯爵,我们无法在夜里靠岸。就算能看见河口,在这样的风暴中也太危险了。”
“那我们怎么办?”一个德意志骑士声音颤抖地问。
“我们继续航行。”领航员答道,“别怕,大人。这艘船结实得很,完全可以撑过这场风暴。”
说罢,他回到舵位,而骑士们则继续低声祷告,互相安慰、鼓劲。
漫漫长夜,所有人就在寒风怒涛中祈祷,竭力鼓舞彼此。
夜幕似乎无尽,终于缓缓过渡到新的一天,但天色几无变化,黑暗依旧浓重,四周波浪如山,吞噬着天地。
那可怖的三天里,所有人一直在寻找陆地的踪影。
但夜晚再次降临,他们却连一丝海岸线的影子都未能捕捉到。
骑士们蜷缩在船舱底部,彼此依偎,紧紧抓着粮袋。
几个神父冻得浑身发抖,不住地哆嗦,一整天都在吟诵解脱的诗篇与祷文。
时不时地,会有一位领航员去接管舵柄,但大部分时间,还是船长鲁吉耶里独自承担了重任——他就像一块礁石,挺立于风暴之中。
埃里克对这位船长的敬意随着每一波拍打舷边的浪涛而加深。
整整一个被风暴撕裂的夜晚,所有人颤抖着、祷告着,风声如啸、水声如雷充斥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