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风急浪高,但凯撒利亚的灯塔仍在晨雾中闪烁。
当埃里克抵达港口时,比萨人和热那亚人的守卫最初还露出警惕的神色,但当他揭开自己的袖袍,露出那枚象征托斯卡纳治权的戒指时,气氛顿时变了。
戒指上刻的是托斯卡纳女侯爵的纹章——咆哮的猎犬,象征着整个意大利北方的荣耀与权力。
守卫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便低头行礼。
一位年长的比萨官员疾步前来,胸甲上的徽章随着动作轻微晃动。
他半跪在埃里克面前,头也不敢抬:“托斯卡纳的骑士们,港口与舰队,听从您的召唤,侯爵大人。”
埃里克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而坚定:“我要十艘最快的船,最老练的船长和水手。”
“是,侯爵。”
一切变得异常顺畅。
不需要讨价还价,不需要金币贿赂。
比萨人和热那亚人争着为埃里克提供最好的船只——一艘刚从热那亚来的大帆船,“圣凯瑟琳号”,带着全新的帆布和最老练的水手。
在埃里克的授意下,由最杰出的船长鲁吉耶里船长亲自出面组织登船,鲁吉耶里是个干瘦而精明的比萨人,他几乎去过已知的任何海域,最为擅长的就是从乘客中掂量出他能够得到的好处。
但是此刻他的部下们小心翼翼地安排着,一边高声呼喝着,一边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拉丁语向埃里克致敬。
七十一名骑士,被安排到船上的中层甲板,每人都配发了干净的水袋和面包。
港口后方的城墙上,尘土已经升起,远处的追兵正急速接近。
埃里克没有回头,只是紧紧握住船舷。
他站在甲板中央,斗篷在海风中猎猎作响,血迹未干,盔甲破碎,但眼神中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力量。
他命令鲁吉耶里立刻启航。
缆绳被砍断,水手们高喊着口令,风鼓满了帆。
“圣凯瑟琳号”在晨雾与海浪中颤抖着转舵,巨大的木桨拍打水面,船身缓缓驶离码头。
追兵终于抵达港口,奥多的旗帜在城门上升起,但为时已晚。
弩矢从城墙上零星射出,在船周围的水面激起一片飞沫,却连埃里克的衣角都未曾擦过。
港口渐行渐远。
凯撒利亚的轮廓已被浓雾吞没,只余身后一片怒号与绝望。
埃里克一手扶着甲板的铁钉,另一手紧紧捂住伤口尚未结痂的左臂。
他闭上眼,聆听船桨拍击海浪的节奏,仿佛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
他终于逃脱了耶路撒冷的陷阱。
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只是开端。
他迟早会回来的。
那些愧对他的人、出卖他的人、欠下血债的人——一个也别想逃。
他曾拥有的、应得的、被剥夺的——他都会夺回,百倍偿还,千倍讨还。
别指望他会就此忍气吞声。
不可能。
“等着吧,等着吧,你们就笑吧,你们就笑吧,抓住这最后的时间吧,你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埃里克心中默念,“无论是奥多,还是.......还是罗贝尔。”
比萨人与热那亚人的船队一字排开,驶入地中海辽阔的西方。
明明是盛夏时节,夜风本应温柔舒适,可此刻,埃里克却感到彻骨的寒冷。
比起四年前,他第一次离开王桥修道院的那个冬夜,还要冷得多。
那一晚,船刚刚驶离赫尔福德郡一个微不足道的渡口,身后是菲利普陪他远送,塞西莉亚站在更远处注视着他。
而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只有怨恨。
甲板上,一名比萨水手小心地劝他下舱休息。
埃里克摇了摇头,拒绝了。
他只想独自待一会儿。
海上起雾了。
船只在海风中微微摇晃,火把的光芒被风吹得摇曳不定,越来越暗淡。
他们像是逐渐驶入了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时,埃里克眯起了眼。
雾气愈发浓重,前方隐隐有轮廓浮现。
但埃里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支舰队的轮廓。
它们的桅杆比普通的意大利船更高,船身修长,侧板雕刻复杂,混合了拜占庭的金色涂饰与亚得里亚海的工艺。
旗帜上是金底红翼的狮子——圣马可的象征。
埃里克叫来了鲁吉耶里。
那几艘船迅速逼近,“圣凯瑟琳号”上的水手开始骚动。
鲁吉耶里凑到埃里克身边,低声说:“侯爵,是威尼斯人,那是他们的旗舰,我认得他们的帆线和舰首雕饰.......该死,他们挂着圣马可的狮子旗,但那不是礼仪航线的排布,他们在战斗队形中航行。”
埃里克的目光如铁,穿透薄雾,“他们为什么来得这么快?”
“我不知道。”鲁吉耶里咬牙,“除非........除非........”
“除非有人在我上船之前就收了奥多的钱。”埃里克冷哼了一声。他几乎立刻就猜到了。
不过埃里克没有追究,这没有意义,比萨人和热那亚人是纯粹的商业城邦,不同区域,不同身份,不同职业,仅仅以利益为纽带凝结在一起,永远不能够指望他们完全恭顺。
他们向来对骑士的誓约与荣耀嗤之以鼻,任何不能够为他们带来金钱和收益的事情,对于他们来说都是无用的。
埃里克现在要紧的是赶紧返回意大利,而不是对他们进行道德谴责,这毫无意义。
前方的雾气中,威尼斯人的一艘艘舰船猛地鼓帆而出,显现出他们的数量。
威尼斯人共十六艘战船——五艘桨帆结合的重型主舰,七艘中型武装运输船,还有四艘吃水极浅的快艇,列成一个宽大的新月阵型,正欲将他们围入死地。
而此时,埃里克手中并非孤军。
他所率的“圣凯瑟琳号”是旗舰,此外还有九艘快船结阵随行。
这些船皆为比萨和热那亚的上等航船,帆布新亮,桅杆高挺,虽不专为海战设计,但在鲁吉耶里的调度下,也形成了一字横列的舰阵。
护航队由比萨人与热那亚人混编组成,总计百余人,其中有老练水手七十,甲板弩手五十,其余为杂役与短兵。
“也许我们可以和他们谈谈,我们可以给他们合适的价码。他们的武装船只比我们多。他们是有备而来。”鲁吉耶里有些打怵。
他的话音刚落,突然间,利箭自威尼斯旗舰高处的塔楼呼啸而来,一支弩矢擦过鲁吉耶里的肩头,钉在桅杆上,箭杆仍在微微颤动。
“上帝的腿!这群威尼斯人疯了。”鲁吉耶里叫嚷着。
埃里克猛地拉开披风,尽管左臂受伤,但他仍然用单手拔出了佩剑。
“看来,他们不想谈条件。”埃里克冷笑,“那我们也没必要留活口。鲁吉耶里,你负责海上的事,我负责甲板上的事。”
他的骑士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应声而动,迅速在甲板上集结成一圈,盾墙贴靠船缘,弓手藏于其后。
鲁吉耶里亲自站上舵楼,大声呼喝:“向南偏转十五度!把风借来!不要让他们包夹我们!”
敌船在侧翼展开,如同钢爪般试图封锁“圣凯瑟琳号”的退路。
其上,身穿威尼斯红黑披风的士兵已开始装填弩矢,而几艘小型快船正绕至尾舵位置,企图用火箭或火油瓶逼迫“圣凯瑟琳号”停下。
就在敌舰逼近至短弩有效射程内时,埃里克高举佩剑,大吼:“弓箭手,放箭!”
箭矢齐发,如疾风暴雨般射向那艘威尼斯领舰的甲板。
一名站在瞭望桅上的副官胸口中箭,整个人如破麻袋般坠落入海。领舰上顿时混乱不堪。
但威尼斯人是精锐,他们并未溃乱。
后排立刻补位,火箭点燃,一只油壶在空中划过火光,直冲“圣凯瑟琳号”的船帆。
鲁吉耶里眼明手快,早已命人将帆泼水打湿,那团火星砸中船帆,火焰只是爆出一团焦烟,并未点燃。
与此同时,一艘敌船已经逼近到跳帮距离,一块跳板伸出,十余名威尼斯人手持短剑、带钩长矛,踩着跳板准备突入。
“钉住他们!”埃里克一声怒喝。
四名骑士一跃而出,在跳板上拦住对方。
钢铁撞击的声音震耳欲聋,血溅木板,海风中弥漫着铁锈与火油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