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站起,披风在雨夜的火光中轻轻摇曳。他的身影不再属于“格洛斯特伯爵”的身份,而仿佛脱胎为一个崭新的人。
“我曾为国王、为弟兄、为信仰而战。但如今,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我不想再做那枚棋子了。”埃里克低声说,语气平静而坚定。
尤斯塔斯低声问道:“你打算做什么?”
“离开。”埃里克答得毫不迟疑,“离开耶路撒冷,离开诺曼人的王国,回到意大利,回到我妻子身边。也许她会接纳我,也许不会,这我不能确定——但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必须离开,必须离开我的王——尽管此刻,我已无法再称他为‘我的王’。”
“你会被视为逃犯。”尤斯塔斯提醒他,语气中没有指责,只有理解与怜悯,“你若违背王命,你的名誉与荣耀将一并被剥夺。你将成为一个被放逐的人。”
“我的荣耀,向来属于我自己,而非他的王冠。”埃里克低声说道,“正如斯蒂芬所言,在约旦河,我已饱饮荣耀。如今,我只需确保,不要被荣耀噎住。”
尤斯塔斯问:“你需要我做什么?”
“给我几天时间。”埃里克说,“我要带走那些愿意随我而去的人。我会搭乘比萨人或热那亚人的船,穿越小亚细亚,渡海归返爱奥尼亚海。我不再是国王的将军,也不再是格洛斯特伯爵。我只是埃里克,一个选择离开十字架的人。”
埃里克顿了顿,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们说,我依靠异教徒夺下了耶路撒冷,征服了整个黎凡特。那就让他们看看——除了我之外,他们还能在圣地做成什么。”
“你也可以求助皇帝。”尤斯塔斯提议,“亨利对你颇有招揽之意。凭借你妻子的身份,他一定愿意为你提供庇护。”
埃里克微微摇头:“对他来说,我活着的价值无限,死去的价值亦是如此。”
他不能完全信任皇帝亨利。
毕竟,在卡诺莎,他曾逼迫亨利跪倒在教皇门前,承受那一场屈辱。
尽管亨利已多次向他示好,提出招揽,但埃里克明白,帝王的容忍并不等于原谅。
他的死,对皇帝而言,不仅可以解除旧恨,还意味着托斯卡纳的重新回归。
只需透过武力或婚姻——只要他一死,皇帝就能名正言顺地掌控这片富饶之地。
更为关键的是,此时若立刻投靠亨利,极可能激怒那位执拗的圣座——格里高利七世。
对圣座而言,圣战的荣耀远不如罗马的安全来得重要。
眼下意大利的格局,恰是圣座最理想的状态:诺曼的阿普利亚、托斯卡纳与帝国彼此牵制,维持微妙平衡。
若托斯卡纳侯爵埃里克·欧特维尔与皇帝结盟,那阿普利亚势必将成为帝国下一个目标,最终罗马将被彻底包围。
圣座绝不会坐视这一切发生。
为保罗马安危,他们宁可将埃里克逐出教会,也会义无反顾地倒向罗贝尔与奥多。
一旦如此,奥多编造的谣言便会因圣座背书而坐实,埃里克将被钉在背叛的耻辱柱上。皇帝亨利估计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埃里克。
因此,对埃里克而言,此时最明智的做法,是表现出适当的亲帝国姿态,但又对皇帝的招揽保持暧昧状态。
在回到意大利之后,争取玛蒂尔达的支持,不论是继续蚕食帝国边境,还是南下参与瓜分阿普利亚,皆是可行且稳妥之道。
尤斯塔斯点头:“我会替你争取两天。我无法抗命于王,但我可以拖延他们的行动。”
“谢谢你,朋友。”埃里克看着他,神情温和,“其实你不欠我什么。”
他最后望向火堆,目光掠过那两只安静蜷伏的狼犬。
忽然,他明白了——这一夜,已经划出了他人生的新界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