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蒂芬转过头,看着埃里克的侧脸。
“好了,放松点。别让一面旗帜夺走你的黎明。你荣耀的一生才刚刚开始!英格兰算什么!”
斯蒂芬咧嘴一笑,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你还有很多地方能去,埃里克。托斯卡纳也好,德意志人的帝国也罢,如果你高兴的话,如果你看得上的话,我的承诺依旧有效,你可以来布卢瓦。
那里不大,不像英格兰那样宽阔,也许不够华丽,但那里有阳光、有森林、有会唱诗的泉水,还有……一个随时为你留出爵位的朋友。”
斯蒂芬顿了顿,认真地说:
“我们是朋友,是战友——也可以是兄弟。
就算你不是‘德·格洛斯特’,不是‘德·欧特维尔’……哪怕你就只是‘埃里克’——又怎样呢?”
斯蒂芬举起手,像在替神父做一次声明。
“整个天主世界都会记得你。从爱尔兰到大马士革,从伦敦到巴比伦,人人都会记住你做了什么——不是记住你的出身、你的徽记,而是记住那一年,主后1079年,有一位名叫埃里克的伯爵,身披十字横扫沙土,带黎凡特重归圣名之下。
他们会记住你的名。他们会记住你的剑。”
斯蒂芬转过身,慢慢走下山坡。
风吹起他肩上的袍子,像某种勉力挺起的骄傲。
“你已经饮尽荣耀,埃里克。”他回头咧嘴笑了笑,“剩下的,就别让它噎着你。”
斯蒂芬离开后,埃里克站在原地,半晌未动。
埃里克手中酒壶垂着,风从战场吹来,掠过丘顶,带着硝烟与残血的气味。
埃里克的视线仍落在那已经看不见的远方,仿佛还在等待那面旗帜回头。
直到脚步声踏上石土,稳重、干脆,不带一点犹豫。
“你要在这儿站到太阳烤破你伤口为止吗?”
是贝莱姆。
他身上披着半截铠甲,头发乱得像刚从地上翻起来,面颊上还有两道未擦干净的血痕。
他没上马,手里握着头盔,像刚从某个哨岗巡回来,或者干脆从那堆尸体边起身没顾得上换衣。
埃里克没有笑。
贝莱姆没催,只站着,过了一会儿才道:
“他不是没能力来。他只是选了不来。”
“我知道。”埃里克低声说。
贝莱姆眯着眼看了看远方那逐渐隐去的双狮旗,像是嗅到了过去的灰尘。贝莱姆轻声说: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父亲还不是国王。”
埃里克微微转头。
“我八岁的时候我父亲成了他父亲的宠臣,于是我作为骑士侍童,去他父亲的宫廷里混饭吃。
他比我小一点,却比我懂怎么活。
那个时候,他不爱打仗,但喜欢打赌,喜欢夜里偷偷换马去村子里喝酒……他那时候的眼睛,比现在亮得多。”
贝莱姆声音不带感慨,像是在说一件老旧的行军靴。
“有一次他在猎场摔下马来,那匹马得了疯病,在发疯,没人敢上前,我当时十一岁,还是个骑士侍童,但我比他高,我是第一个把他背回来的人。
后来他父亲也就是老王,问我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他的承诺:等他做王,别忘了谁在泥里背过他。”
“你恨他吗?”埃里克问。
“我不恨。”贝莱姆摇了摇头,“我只是知道——我不会再替他打一次仗了。”
过了一会儿,贝莱姆开口:
“我刚从右翼巡逻完。士兵们情绪不算坏。热那亚人和比萨人已经开始吵,谁家的弩机才是真正赢下这场仗的。丹麦人正跟佩切涅格人打口水仗——为了几包还没分清的战利品。
居伊……他还活着,但得躺一阵子,肋骨断了两根,嘴上倒还是硬的,但要养伤一阵子。
中军那块,轻步兵伤得最重。
盾牌碎了一半,长枪快用光了,整块阵型得重编,不然下一场仗扛不住。”
贝莱姆闭上眼睛,低声吐出一句:“总之,各种意义上的,一切从头来过。”
“自己?”埃里克看向贝莱姆笑着问道。
“我不知道,不过和你一起的话,可能会有点意思。”贝莱姆耸了耸肩。
埃里克笑着,内心畅快了许多,问:“你怕吗?”
贝莱姆哼了一声:“你疯了。打仗我不怕,怕的是打完仗还有那么多人不安分。我们这次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不是吗?
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同意罗贝尔需要一个教训。”
贝莱姆将头盔夹在腋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临走时,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今晚居伊打算煮骆驼肉,他嘴上说是感恩上帝,其实想清空最后一口油。你若晚了,连汤都没你份。”
埃里克望着他背影,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他转身下坡,像往常每一场战后——回到那个仍需他做决断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