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薄雾,洒落在血迹未干的草坡上。
已经被十字军占领的拿撒勒四周静得出奇,仿佛连风都在等待下一个命令。
埃里克站在西侧的高坡上,披着尚未扣好的锁子甲,长披风拖在石地上,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战役已过去七日,他从未真正歇息。
本不该在这时上山,但刚才有人前来低声禀报——“双狮旗,出现了。”
这本应是一个值得喜悦的消息,尽管来得晚了些。
埃里克曾希望,在那场约旦河边与图图什鏖战之际,最终发出致命一击的,是罗贝尔的军队。
就像四年前,在特伦特河畔——那一次,是他与贝莱姆率领骑士,自王国最北端驰援而至,将被征服者威廉围困的罗贝尔从死亡边缘救下。
那场战役,与七日前的这场血战,是如此相似。
只是,这一次,他们的位置换了。
四年前,埃里克与贝莱姆救下了被包围的罗贝尔,而七天前,罗贝尔却没有出现在他们身边。
埃里克无法假装这一切从未发生。他头脑太清晰,也太老练,早在对方未出现之前,心中就已有答案。
他不会,也不能,再一厢情愿地以为,他、贝莱姆、罗贝尔三人之间,仍如四年前那样——完美无缺,亲如兄弟。
现在的他,没有带随从,也没有骑马,只是独自走上这座战后依旧残破的高地。
贝莱姆拒绝同行。
他在大战前就曾发誓,再也不会称呼罗贝尔为他的王。
他打算日后如何面对罗贝尔,尚未决定;但至少在现在,他宁愿离那面双狮旗远一点。
贝莱姆是情绪化的人,这点没错——可说到底,人本就该有情绪。
埃里克一直在努力扮演那个理性的角色,他知道那只是“扮演”,不是“本能”。
阳光照在他额头上结痂的伤口上,有些刺,但他没皱眉。
远处的山道蜿蜒而下,一支整齐的骑士队伍正在缓缓掠过。
他们没有停步,没有派使者,没有传令。
白底红十字的旗帜在晨风中翻卷,而最醒目的,是那面由红丝绸制成的双狮长旗——高悬、缓行、笔直,如同刻意避开所有目光。
埃里克站在原地,看着那支军队贴着拿撒勒的边缘一路南下。
骑士列队如铁流滚动,马蹄在地面上留下节奏分明的踏响。
没有号角。
没有迎接。
没有回头。
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他的国王,罗贝尔的军队。
他没有来。
......
“你还在等他?”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埃里克回头,是斯蒂芬。
他腹部仍缠着厚厚的绷带,血迹早已干涸,但脸色依旧苍白。只是,比起几日前,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
斯蒂芬从不喜欢躺在床上——那让他感觉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坟墓。
哪怕身上还疼着,他还是让侍从给他换上了一件裁剪讲究、色彩鲜亮的袍子。
他一手拎着酒壶,一瘸一拐地走来,脚步虚浮,却努力走得像没事人一样。
“多喝点酒,疼得没那么明显。”斯蒂芬咧嘴笑道,“这几天我一直在嚷着要喝阿基坦的波尔多,可这些家伙连个懂酒的都找不出来。”
埃里克望着远方那正渐行渐远的双狮战旗,淡淡道:“我没在等。”
“那我是不是该替你想个好借口?”斯蒂芬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比如说——他迷路了?突然肚子疼了?或者——被突厥小贩坑了两百匹瘸马?”
埃里克没有笑。
斯蒂芬耸了耸肩,把酒壶扔给他:“他知道你赢了,也知道你活着。”
斯蒂芬顿了顿,望向那道远去的双狮旗:“也许,他只是……不愿让你看到他迟到的样子。男人总有点小骄傲,特别是当他们意识到这次不是自己救人,而是错过了的时候。”
“这不是迟到。”埃里克缓缓道,“这是选择不来。”
斯蒂芬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辩解。
风掠过高坡,吹起两人披风的边角。拿撒勒城中,十字军的战旗仍猎猎作响,但远方那面双狮旗,正越过山脊,在晨光中逐渐消失。
那抹红,不再只是颜色,而是一道冷静、克制、无法挽回的间隙。
“我已经尽力避免……”埃里克喃喃,“避免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它还是来了。”
斯蒂芬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沉默地看着远方那逐渐隐去的旗影,半晌才开口:
“这不是你,也不是贝莱姆的错。”
他的声音平缓,却带着骨子里的倔强。
“不要因别人的软弱而惩罚自己。就算有罪,上帝也在七日前的黎明替我们洗清了。如果我们真被审判——我们不可能活着走出那片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