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分不清谁在嘶喊,是我们的人,还是他们的人。
我们的中军也开始顶不住了,长枪兵不断被压回来,有的拿着断了头的枪还在捅。
我那时候脚都软了,但我看见我主还在最前线,满身是血,盔裂了,脸上全是灰。
我跟着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不退,我也不退。
就在我们以为要完的时候,北面传来马蹄声。
黑鹰、德意志骑士到了。
他们直接斜着插入敌后,把图图什的中军一刀劈开。
敌人乱了。
敌人溃的时候,我们已经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站着。
我主的马早就断了一条腿,他被迫下马徒步了很久,砍了很久才停下。
我当时靠着一个被压碎的盾喘气,一边吐血一边笑。
因为我们活下来了。
战后清点,我不太想看,但必须记着:
我们死了接近两千人,伤了两千三百。
骑士最惨,原本一千人,三百七十八人战死,两百一十二人受伤。
步兵也快两千死伤。
比萨和热那亚人损失不小,弩机都被踩烂了,能用的不到一半。
德意志骑士损失的很少,死了一百多,伤两百,但他们救了我们。
敌人那边,古拉姆死了至少两千五,剩下的要么被俘,要么逃走了。
阿希步兵尸体堆得像田埂,起码七千,伤三千。
弓骑兵虽然机动,还是被压死了不少,至少三千。
图图什最后是自己逃的,没骑马,是骑驴还是被扛走的没人知道,反正人没了。
这仗是我们十字军打得最惨的,没有之一。
营地烧了,塔楼塌了,地上血糊糊的三天没干。那股味道,我现在一闻烟火就想吐。
但这一仗打得值得。
我们是少数,但没退。
我们被围了三面,但最后看见的还是主旗在天上飘。
我主说,这是值得的。
但第二天晚上,我看见我主一个人坐在断掉的旗杆边上。
他没哭,也没笑。
他只是在看天。
我问他:你在想什么?
他说:在想我们还剩几场仗。
有人问过我:你怎么看你那位我主?
我说不出漂亮话,所以就实话实说。
他是个混血,一个私生子,一个被宫廷边缘抛出来的人。
一个国王信任,但好像又不那么信任的伯爵。(另:他最近和德意志人待的时间比较久,希望我没有多想。)
他不多笑,也不多说。
他戴盔的时候像石头,不戴盔的时候像一匹熬夜没睡的狼。
但你永远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算,一直在算。
不是小算盘,是生死的账本。
我们打过大马士革、哈玛、约旦河,我见过太多领主打仗的时候靠横冲直撞,但我主从不这样。
即便是战争口号与战前祈祷,也比起其他领主优秀得多,他的口号和祈祷就像是圣经。
他走进战场就像走进账房,谁该死,谁该留,哪个口子该补,哪支援军晚一分钟会死人——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没人教他怎么当伯爵,他就是那样生出来的。
他不是一个完全温柔的人。
受伤的士兵在他面前嚎得太大声,他会叫人拖出去。
战前逃兵,他亲自砍过。
那个人是个诺曼人,贵族出身,我记得很清楚。
他砍完那一刀之后脸都没变色。
我们这些人都怕他,但我们跟着他,因为他也从来不躲在后头。
他总在最前面。
我见过他流血很多次,但他从不喊疼。
他一次在哈玛断了肋骨,夜里是我给他缠的绷带。他那时候只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我要站得住。”
他不是为了荣耀,而是怕别人以为他不敢打。
他什么都能忍,但不能忍人说他软。
但他也不是石头。
他记得每个死掉的亲卫的名字。
他喝醉过一次,在大马士革外围。
他念了一整晚一个叫“费雷德里克”的人的名字,我记得这个名字,那是我们第一次征战死的兄弟。
他从来没讲过他的母亲,也不提他的父亲。
以前叫欧特维尔,现在他叫格洛斯特。
但他给修道院捐过钱,名字没署。
他私底下常常在黄昏一个人去祈祷,跪很久。
我们假装看不见。
他和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刀子,是土匪,是喝血也能笑的狼群。
而他……他是骑士,不是说封号的那种,是心里真认的那种。
也许别人看不出来,但我们知道。
如果你想知道我怎么看埃里克,那我告诉你:
他不是个好人,但是个好主。
他不是个温情的指挥官,但他是我们这些野狗愿意为他死的男人。
我不会为他写诗,也不会为他跪下哭,但如果他死了,我会把他的盔甲擦干净,挂在营地最高的旗杆上。
我知道他不会回头看我。
可我愿意为他挡下那支我躲得掉的箭。
——
德罗戈·德·布雷阿勒
写于马背上,一手扶缰,一手写这狗屁文字
格洛斯特亲卫骑士,写于我主不在场的时候,因为他讨厌我写字,我的语法让他感到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