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没有立即回答,这个时候追击图图什大军的德意志骑士陆续归营。
他们身上沾满了尘土与鲜血,战马疲惫地喘息,铁蹄踏碎夕光。
他们没有带回图图什的尸体——但带回了比那更重要的消息:
突厥大军,已彻底崩溃。
而是一名高大骑士,披着泛光的锁子甲,跨在一匹灰白色战马上。
他没有佩戴纹章披风,胸口只挂着一枚简单的银质十字。
他的脸被风沙与血迹覆盖,但那张坚定沉默的面容、蓝灰色的眼睛,一个年轻的俊朗骑士。
“我的新下洛林公爵,布永的戈弗雷,一个高傲的年轻人,也许缺乏足够的政治经验,但是他足够听话与忠诚,虽然与他与他叛逆的舅舅拥有同一个名字。
很多人反对我将爵位授予他,但我还是这么做。因为我觉得他很顺眼,因为我乐意。”亨利说道。
埃里克目光与他相遇。
戈弗雷没有说话,先是一勒缰,翻身下马,向亨利谦恭地行礼。
亨利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埃里克,“戈弗雷,这位是托斯卡纳的侯爵埃里克·欧特维尔。”
戈弗雷的动作干脆如斩断链条,一声不响地将剑插回鞘中,将一条染血的缰绳扔给侍从,走向埃里克。
“你的人在找图图什,我的人在清点尸堆。”戈弗雷语气低缓,但不无力度,“你想听实话还是慰藉?”
埃里克点了点头:“实话。”
戈弗雷朝身后一指,几名骑士正在押送数十名突厥贵族,铠甲斑驳,神情呆滞。
戈弗雷淡淡开口:
“图图什没抓到。他躲得快,扔下全营贵族、辎重和传令旗,往东北逃了。我们追了两里,但光线太差,再追就是徒劳。但他带不走他的军队——我们摧毁了他能重组的希望。”
戈弗雷说完便不再解释,抬起头望向远处战场仍冒着青烟的地平线。他一边说,一边脱下手套,露出缠着草药的手掌:
“溃败。没有命令,没有回头。连他们的祷告都断了。他们的神,今晚没有听见。”
说完,戈弗雷从怀中取出一枚染血的突厥军印,递给埃里克。
之后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又从身后一名士兵手中接过一面染血的战旗:
“不过,他的亲信、那些大腹便便的骑兵贵族,全抓到了。都在后面笼子里哀号呢。图图什失去了他们,他也就失去了力量。他若还敢回来,只能靠一群死人。”
“那就够了。”埃里克点了点头。
然后戈弗雷默默走入营地。
没有多余的语言,没有庆功的喜悦,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职责。
“出乎意料的反应,我以为他会更加激动。知道吗?他在路过哈玛时,称呼你为天主的战士,在路过大马士革时,称呼你为天主之剑。”亨利看着埃里克说道。
“这是我不配得的称呼。比起我,倒在这里的人,更值得上这个称号。”埃里克摇了摇头。
战后骑士统领们陆续向埃里克汇报——古拉姆重骑几乎全灭,阿希步兵四散,塞尔柱贵族三分之一战死,三分之一被俘,三分之一失踪或逃亡。
而此时的营地里,神父们开始准备战后弥撒,修士们清点死者,军械匠忙于统计可修复的弩炮与马具,塔楼上的旗帜已被擦拭过,重新升起。
德意志骑士的队列整齐肃立于北侧营帐外,盔甲在火光中闪着金属的冷光。
他们损失极小,却击溃敌军后阵,是整个战役转折的关键之一。
但是埃里克、贝莱姆、斯蒂芬、尤斯塔斯的法兰克-英格兰-德意志联合十字军,损失不小。
他们三百七十八名骑士当场战死。
埃里克看向他们,又看向一旁伤势未愈的亨利·萨利安。
亨利半靠在椅中,看着士兵们押解突厥贵族,眼中没有喜悦,只有思索。
他并未起身,但朝埃里克点了点头,淡淡道:
“你赢了。但你也耗尽了你能赢得的一切。不过我可以赐予你一切。帝国拥有远比起英格兰多得多的位置。
而且……很快会有更多的位置空出来。还有你的妻子玛蒂尔达是我表亲。”
“是的,您的提议很有价值,这值得好好考虑。”
埃里克没有给亨利明确的答复。
事实上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不过所幸这暂时不急于解决。
因为现在还有更多需要考虑的事情。
........
由于图图什大军崩溃的消息传播得相当之快,在埃里克派出前锋骑士之后,拿撒勒外的突厥人立刻作鸟兽散。
但是由于埃里克的联合军队损失较为严重,埃里克不得不与亨利合军。
.......
《德罗戈·战地手记·约旦河之战》
主历一千零七十九年五月,战后第七夜
写于拿撒勒城中,西侧岗楼,夜巡后半时
我们在约旦河边列阵那天,天特别热,风从东边来的时候吹得马都烦躁。
我们挖了沟、树了盾墙,我主让弩炮手的阵前压得极低,还特别交代:你们退一步都要写遗书。
我说的是认真的,他真的这样说。
我们不到万人,敌人有三万多,骑兵就快两万。
他们营旗飘了三面,战鼓像天要塌下来一样打,图图什的那些重骑看起来像铁山在走。
我身边的一个年轻人吐了,我主看见了,只说了一句:战斗能救他的命,畏惧救不了。
图图什先是派了些步兵过来,成群结队地冲,喊得像疯子,但他们根本没准备好。
他们自己人挤得太密,被我们的弩炮一轮打碎,前排直接塌了后排,血从坡上往下流,跟小溪似的。
我站在第二线,看得清楚,有一具尸体没头,腿还在抽。
但这只是开始。
图图什真正的古拉姆骑兵在后面等着,那才是要命的。
他们第一波骑兵冲来的时候,我们右翼的法兰克骑士和佩切涅格轻骑上去迎战。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声音,就像天崩地裂一样——长枪撞上甲片的声音,马嘶、人吼、铁甲碎裂,一起混成一团。
他们打得死紧,谁也不退。
我主一看情况,带着他的几个亲卫直接上了。
我们跟着他,从中线掏出去,一枪一枪把他们骑兵从马上打下来。
我记得我砍中一个人的时候,他头盔掉了,眼睛里全是沙子和血,还大喊“阿拉胡……”没喊完就死了。
我们赢了第一波,但我主没让我们追。这是他出阵的主要原因,为了让所有骑士执行他的计划,因为总有骑士喜欢自行其是。
他挥了挥手,像赶牛一样把我们赶回阵里,重新列队。
他说:“追击是蠢蛋做的事。留着命等下一波。”
第二波更狠。
他们这次是把整个左翼都压上来了,两千多个古拉姆一起冲。
我们的左翼快顶不住了。
居伊的肩膀中了一刀,血流得像泉水,还是死命在砍。
我那时在后线补位,看见整个盾墙像被斧头劈了一下,出现一个口子,我们人数不够,没有办法支援,但我主还是带着二十几个骑士冲了进去,补上那个缺口。
他连骑枪都没来得及换,直接拿着锤子在砸。
但最惨的是第三波。
图图什那时候已经拼红了眼,把全部能动的骑兵和步兵全压上来。
我们的两翼已经快残了,塔楼箭也快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