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军的战士们望着他,有些人面无表情,有些人在发抖,还有些人正低声祈祷。
佩切涅格人不知所措,希腊人沉默,法兰克人磨着刀,意大利人嘴里还含着干面包屑。
他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
“我们面前,是数万敌人,是马蹄,是铁甲,是火焰!
我们,是疲惫的、伤痕累累的、寡不敌众的一方——
但他们犯了两个错误:
他们以为我们怕死。
他们以为我们没有希望。
图图什以为我们会躲在栅栏后,坐等命运。
他以为我们的信仰,可以被刀剑割断。
但我告诉你们——我们不是在逃避死亡,
我们是带着信仰,逼近胜利!
我们是上帝的军队!
我们的铠甲是信仰,我们的盾牌,是祂的义!
圣经说:
‘你不要惧怕他们,因为耶和华你的神,是为你争战的主。’(申命记20:4)
我们是被围者,是劣势者,也许我们注定要迎接死亡。
但我们不必惧怕死亡,因为我们为上帝而死。
我们不逃,我们不跪!
我们要让异教徒明白——
我们的主不是奴仆之神,而是战场上的王!
他不是遥居天上的审判者,他就在我们中间,披甲、拔剑、前行!
‘若上帝帮助我们,谁能抵挡我们?’(罗马书8:31)
他必助我们!——因为他们的罪孽积压太久:
五百年来,他们蹂躏主的子民,掠夺圣地,污秽教堂!
我们不只为东方的兄弟作战,
我们也为伊比利亚那片受难的土地、为所有受难的信仰之人出剑!
今天,我们不是为荣耀而死,
我们是要以荣耀,击败他们!
圣经再说一遍,‘若上帝帮助我们,谁能抵挡我们?’
所以今天,我不命令你们冲锋——
我请你们,和我一起,把这片地狱,变成天堂之门!”
他高举利剑,怒吼道:
“众人与我高呼——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
贝莱姆在埃里克身后咧嘴大笑,朝战士们吼道:
“你们听到了!我们不是在打仗——我们是在带主去收债!让他们把欠的血交出来!”
“万军之耶和华,与我们同在!!!”
声音犹如雷霆,在阵列之间回荡,滚入每一个战士的耳中。
短暂的沉默之后,军阵内爆发出一声仿佛撕裂空气的怒吼——
“为上帝!!”
喊声开始只是几人,然后是几百人,最终整个营地如山崩海啸般震响。
在埃里克的演讲声浪中,最先回应的,是那群站在左翼的诺曼骑士。他们早就按捺不住,有人拍打着胸甲怒吼,有人干脆举剑对天,大喊着:
“Deus vult!Deus vult!”
那是他们的古老呐喊,也是征服者的祷文。
一位满脸刀疤的诺曼老兵朝身边的英格兰步兵挤了挤眼,“你们英格兰人还要等多久?上次我们打你们,你们可没犹豫这么久。”
英格兰人嘴角一咧,回了一句:“那是因为你们耍了诈的。”
随后高声大吼:
“God wills it! God wills it!”
他们说得不是拉丁语,是自己的母语,但喊得同样凶狠。
更右侧,一小撮威尔士弓手站在比萨弩手方阵后方,他们没有立刻喊叫,只是冷静地检查着箭头与弓弦。他们习惯在山林猎杀猎物,不靠吼声,而靠那一箭穿喉的结果。
其中一位威尔士老弓手低声嘟囔了一句古语,然后从靴子里抽出一支特别染红的箭。
“我给图图什准备的。”他咧嘴笑道,牙齿像磨过石头。
他身旁年轻的弓手还在颤抖。
他拍拍对方的肩,“别怕,我们以前也这么对付盎格鲁人。”
佩切涅格人开始用他们自己的方式大喊,拍打胸膛、挥舞弯刀;突厥人则纷纷高举弯刀与弓箭,马龙派轻骑甚至激动得泪流满面。
来自比萨与热那亚的弩手互相怒视了一眼,然后齐齐拉紧了弩弦;热那亚人骂了一句“该死的比萨佬”,比萨人回一句“等这仗打完我再砍你”,但两边都笑了。
而年轻的弓手不安地握紧弓弦,手指紧张地扭动着,他的呼吸急促而不均,眼睛不时地扫向四周,但他身边那位老弩手只是低声说了一句:“主与你同在,小子。”
然后帮他扶正了箭袋,让他站得更稳。
希腊人,亚美尼亚人,大马士革人这些东正教战士沉默地跪下划了一个十字,随即也站起身来举起长矛。
法兰克人的队列早已躁动得像一锅被点燃的汤。
几个法兰克骑士互相拍打盾牌,鼓着劲,像斗牛前互撞角的公牛。
一名的法兰克步兵挥舞着长剑,他的右脸从额角到下巴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他高声大喊:
“我们是兰斯的锤子,是主赐给异教徒的灾星!”
他高举剑柄吻了一口,“为十字,为铁,为酒,为血!”
旁边的长枪手笑着吼回去:“还没打就念你酒呢,打完你连舌头都没了!”
马恩岛的战士们吼得最响,骂得最脏,但没人怀疑他们的勇气——因为这些人一旦冲起来,连战马都挡不住。
德意志骑士相对比较安静,他们没有怒吼,只是默契地举起武器,以一种冰冷而肃穆的姿态应答。
其中一位中年骑士喃喃地念出一句经文:
“Dominus fortitudo mea.(主是我的力量。)”
他旁边的年轻士兵转头看他:“我们能赢吗?”
那名德意志骑士望着前方,说:“若主使我活,我便继续斩敌;若主使我死,我便归于审判。”
随后他将剑柄上的十字贴向额头。
布里尼奥斯站在队列间,头盔下的脸依旧苍白,却已经不再动摇。他攥紧了缰绳,心中默念着那句他曾无数次写在奏章里的句子:
“In nomine Domini.(奉主之名。)”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在明知自己必死时仍愿意冲锋,因为此刻,在这样的氛围和感召下,他也想冲。
这不是为了胜利,也不是为了荣耀,而是为了不再后悔。
埃里克看着他们,不再说话。他已经说完了他们所需要的,他也知道他们听懂了。
也许他们来自不同的王国、不同的封建主,甚至在别的战场上曾兵戎相见。
但今天,他们的目标一致:
存活,杀敌,捍卫信仰。
埃里克调转马头,在最前方缓缓而行,长剑指向远方——那正是图图什的军阵,铁甲如林,战鼓如雷,他们也在战吼,向他们的神祈祷,不过更多的是对十字军的嘲讽。
埃里克身后的百名预备骑士静静列阵,没人说话,他们只是目光紧盯敌阵,像百头蓄势待发的战狼。
贝莱姆压着嗓子低笑了一声,声音像铁剑磨过石砧:
“他们喊得真响。但愿等会冲上去的时候,别都把嗓子喊破了。”
“你说他们会怕吗?”旁边一名年轻骑士问。
“怕?他们怕的不是死,是输给你这种臭脸。”贝莱姆笑道,然后一脚踹马往阵前走去。
随着鼓点的击响,火把一点点熄灭,晨曦穿破战场的薄雾,照在十字军的铁甲与十字上。
弩炮就位,长矛放平,剑出鞘,旗帜高扬。
这不再是一次求胜的战争,而是一群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的人,依然选择拔剑出阵的回答。
他们的回答是: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