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这时,一个希腊贵族打扮的青年纵马而至,是布里尼奥斯。
他带着两个佩切涅格骑兵,向埃里克询问作战状况。
“希腊小子,与我们一同出阵吗?为我们的上帝,也为你们的上帝。虽然希腊人仅仅比起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德意志人和南法人,奥多他们好上一点。”贝莱姆对布里尼奥斯发出了邀请。
贝莱姆在哈玛时也曾对布里尼奥斯发出战斗邀请,但是对方拒绝了。在之前的战争中,布里尼奥斯从来不亲自参加战斗。
“Etsi ipse adsum in acie, non tamen gladium stringo.(我虽然亲临其阵,却不执剑杀敌。)”布里尼奥斯几乎本能地回应道。
布里尼奥斯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不该在这节骨眼上耍文绉绉的花样。
“什么?”贝莱姆皱眉,他完全没有理解。
这让布里尼奥斯感到有些窘迫,他不该在这个时候开玩笑。
“我虽然亲临其阵,却不执剑杀敌。高卢战记,凯撒的话。”埃里克提醒道。
“你说主帅应躲在后方发号施令?哈,狼不会躲在羊群后面。法兰克的战士,只追随敢把剑挥在最前面的那个人。”贝莱姆嘲讽道。
由于营地外突厥人的战鼓轰鸣,贝莱姆和埃里克的声音很快被淹没,距离稍远的几个骑士没有听清,争相着问着。
“什么?这个希腊人说了什么?”
“他说他来了,但他不会拔剑。”一名诺曼骑士嗤笑着道,“说得真好听,书上学来的。”
“可别指望这类人能帮我们。”另一个骑士摇头,“他只会写奏折,还想拿凯撒来吓唬我们?”
“等会儿冲阵的时候,小心别踩到他那身干净的袍子。”第三人低声嘲讽,逗得旁边几人轻笑出声。
布里尼奥斯没有理会。他神色肃然,强压住内心的羞愤,对贝莱姆说道:
“贝莱姆大人,我无意在这个时候冒犯,您与埃里克大人一路上的所见所为,足够书写另一部高卢战记予以记述,我对您与埃里克大人以及所有追随你们的骑士怀有深刻的敬意与钦佩。
先贤的话语也许存在谬误,但确有参考的价值,尤.......尤其是在现在这种状况下。您,您不该让士兵们白白送命。”
贝莱姆冷哼一声,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拉近,“带路的狼不先咬,谁还跟他走?你这个懦夫,一路上从不参与战斗的懦夫,拿凯撒的话语充当借口,便心安理得。
当你们把士兵充当工具时,士兵也将把你们当作雇主,而不是值得追随的大人!
你只让你手下的士兵战斗,却不理会他们的感受,当遇到弱敌,他们为战利品而欢呼,而当强敌将至,他们只会毫不犹豫地将你抛弃。
这就是你们罗马人,你们希腊人,一直在败亡中徘徊的真正原因!西西里败于我们诺曼人,屈辱地为我们缴纳诺曼金的原因!”
布里尼奥斯没有还口,他转向埃里克,语气急切:“埃里克大人,我们不能够出阵,在劣势兵力下,为什么要出营作战。这和选择败亡有什么区别!我们已经做了许多防御措施,不是吗?埃里克大人,我们可以如同在哈玛一样,可以等到夜晚.......”
“你为什么觉得一个刚发动袭营的对手,会对自己的营地疏于防范?”埃里克摇着头,否定道:“这里不是哈玛,壕沟和木栅栏不是哈玛的石墙,我们的补给根本不足以让我们长久作战。”
“我们可以谈判。埃里克大人,我可以与图图什谈判。以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名义谈判。我们没必要死在这里。与敌人正面对抗,这不合理。
我们可以用轻步兵吸引火力,其余人趁机突围——还有机会活下去!之后我们可以在适合的时机,与他们再战!”布里尼奥斯再次说道。
埃里克没有回应布里尼奥斯,只是转身,冷冷扫了他一眼。
贝莱姆在一旁冷笑:“希腊小子,继续为你的皇帝写奏折吧。继续监视我们吧。”
埃里克缓缓举起长剑,声音沉稳而有力:“基督信仰的兄弟们,随我出阵——为上帝而战!”
他一声令下,十字军的战士们齐声回应,铁器之声如雷:
“为上帝而战!”
十字军从营地中涌出。
战旗在风中飞舞,士兵们的高喊声响彻云霄,仿佛连天上的神都能听见他们的誓言。
所有人没有迟疑,所有人都干净利落,没有恐惧。
布里尼奥斯站在原地,仍然没有动。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埃里克和贝莱姆的背影,他们为什么没有一点恐惧。
他没有骑马,依然站在原地,仿佛被定住了。
如此庞大的军队,如此精锐的战士,这些人完全有能力再上演一次曼齐克特。
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不顾一切。
他的双手依旧紧握缰绳,指尖有些发白。
为什么非得亲自上阵?
布里尼奥斯问自己,目光落在远处闪烁的战阵上。
战争不是决斗,战场之内与战场之外都至关重要不是吗?
为什么要打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他读过凯撒的《高卢战记》,他知道凯撒如何巧妙地指挥战场;他读过昆图斯·法比乌斯的《战争艺术》,他明白法比乌斯如何通过避免与汉尼拔的直接对抗,最终打败了强大的敌人;他读过摩里斯皇帝的《战争策略》,了解如何应对不同民族的战术,如何在战场上冷静果断。
然而,那些都只是文字、理念,甚至更像是一场书写的幻觉。
他甚至在父亲的亲自指导下,完成了帝国骑兵的完整训练,尽管他从未在战场上亲自与人战斗。
但当他看到埃里克站在队伍最前方,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知道“战斗”是什么样的感觉。
布里尼奥斯的心开始动摇,内心的疑虑和信念像潮水一般冲击着他。
他开始思索起过去的自己——在哈玛的那晚,他和这些战士们一同站在营地里。
那时,他在心中做出的选择,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避免更深的暴力?
而今天,站在这片即将成为血泊的战场上,他是否能够像埃里克和贝莱姆那样,真正为上帝、为信仰、为兄弟们的未来去战斗?
还是他依然只是一个看客,躲在别人背后等待着远方的胜利?
布里尼奥斯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耻在内心涌动,那是从未感受过的震撼和失落。
他回想着自己一路以来的行为——拒绝过战斗,躲避过冲突,总是想着通过“谈判”来解决问题,哪怕是面对图图什这样的敌人,亦是如此。
这是拜占庭人的外交法则,能用外交手段的解决不必斥诸于战争。
只是,他好像确实忘记了,这些谈判的成果一次又一次地让帝国幸存,帝国却在屡次退让中逐渐衰弱。
........
营地外。
埃里克将弓箭手和热那亚比萨弩手混排分为两个方阵,放置在左右侧,比萨和热那亚弩手在最前方,他们不止有弩背上还背负大盾,若敌方骑兵冲近弓箭手方阵试图屠杀时,最前排的热那亚比萨弩手将扔下弩,架起大盾,以抵抗骑兵的冲击。
两个方阵的前方放置各放置十台弩炮,十台由比萨人制造,另外十台由热那亚人制造,他们试图竞争,为自己城市的弩炮制造业向自己的侯爵招标。
阵型最中央,长枪兵和轻步兵组成五排,长枪兵为前三排,轻步兵为后两排,全体拖后。
由于敌方步兵阿希步兵,无论是在数量还是质量上都远胜过十字军的步兵,埃里克不能够指望十字军步兵能够硬抗阿希步兵,必须将抗线的压力转给骑士。
阵型的左右最外侧,各放置四百名骑士,处于突前位置,用以吸引敌方的敌兵,他们将担当这次战争的主力。
这些骑士的右后侧则是突厥人、佩切涅格人、马龙派组成的轻骑兵,用以支援骑士,由于他们的装备和人数问题,不能够指望他们发挥过大的支援作用,而且如果十字军陷入劣势,埃里克毫不怀疑突厥人和佩切涅格人随时会逃跑,正如他们在许多雇佣战争中做的那样。
阵型的最后侧中央,则是埃里克亲自率领的一百名骑士,他们将充当预备队。
这是十字军此战最后的余力——他们不会早动,但一旦动了,就要一战定乾坤。
埃里克不是在列阵,而是在赌博。
一个假装自己有四万人火力的阵型——只要图图什犯一点错,他就能翻盘。
事实上埃里克觉得图图什已经在犯错了,因为图图什给了他布阵的时间,同时也没有派出任何和谈的使者。
不过这样的坦然,也意味着,图图什不会放过在场的所有十字军,一旦埃里克战败,这里的所有人包括埃里克在内都要死,或者沦为奴隶。
这场战役,埃里克绝不能够输。
他要向世人证明,向南意大利的父亲,那只自以为是狐狸,证明一个私生子将缔造远比其他大得多的伟业,无论是奇维塔特之战还是杜拉佐之战的荣耀都不值一提。
正在埃里克布好阵之后,埃里克看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希腊人————布里尼奥斯。
这位一向洁白、沉静、不愿亲自赴战的希腊贵族,他穿上了自己从未染血的拜占庭式甲胄,马刀横挂,手握一柄泛青的希腊长矛,踏上了他从未流过血的战场,纵马来至埃里克身侧。
布里尼奥斯那件平日里总是干净如新的罩袍,如今也缝上了十字,不过不是十字军的十字,而是拜占庭的基罗十字——Χ与Ρ交叠,象征基督的名,布里尼奥斯走至埃里克面前,神色平静,声音低却坚定:
“今日的我,不为皇帝作战,不为命令作战,只为十字而战。我的书已经写尽——我现在只剩这柄矛。”
布里尼奥斯顿了顿,看着埃里克,仿佛在向他、也向自己交代:
“我的父亲曾希望我成为阿德利亚堡的骑兵长官,我接受过完整的骑兵训练……虽然,我从未作为一名骑兵真正上阵。”
埃里克望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周围几个曾嘲讽他“书生气”的骑士也默然了——因为他们都明白,在这个时刻,能踏入这个战阵的,不论出身或过去,都只剩两个身份:战士,或死者。
贝莱姆骑着马走了过来,盯了布里尼奥斯一眼。
他没有再讥讽,也没有冷笑,只是将手中的备用盾牌丢给了他。
“别让第一支突厥人的矛戳破你那张脸。希腊小子。”
埃里克看向布里尼奥斯,说道:“布里尼奥斯,你负责指挥右翼的轻骑兵,在骑士处于劣势时,支援骑士。”
“是。”
“贝莱姆,你负责指挥右翼骑士,居伊,你负责指挥左翼骑士。”
“明白。”
“明白。”
随后埃里克骑在阵前,举剑环视全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