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法的春天,本应是温柔的时节,海风拂过城墙,将地中海的气息带入街巷。
然而,如今这座港口城市笼罩在战云之下,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潮汹涌。
城墙之上,雅法城的守军是阿齐兹的残部,不过现在与其说是阿齐兹的残部,倒更不如说是法蒂玛的拥护者。
他们紧握弯刀与草原弓,目光凝视着远方塞尔柱人的营地,他们的旗帜在月光下翻卷,如风暴般压向雅法。
在一个月前,这群塞尔柱人轻而易举地击溃了从南方前来救援的一支一万人的法蒂玛援军,那支援军乘夜袭击,但是战局的胜利却倒向了被袭击方。
雅法突厥守军说服自己,法蒂玛大军仍然会到来,雅法军民天天引颈期盼大维齐尔贾马利的援军到来。
自耶路撒冷围城战之后,奥古兹·托甘将全部心力投入剑术训练和骑马训练。
然而,今夜不同,他和图图什对坐在桌旁,一盘尚未决出的沙特朗棋(Shatranj)棋局隔在二人之间。
棋局已进入第六个夜晚,两人各剩下四枚棋子。
奥古兹再次仔细推演所有可能的走法,但无论如何,他的国王都不可避免地会被暴露出来——它被安全地藏在角落里,由一排兵卒保护,并由一辆战车侧翼守护。
这场棋局暂时让他忘却了现实的困扰。
一个月过去了,但雅法城外那一天的记忆依旧清晰。
奥古兹已经展现出天赋异禀的军事才能。
图图什夸赞他为“天生的埃米尔”,甚至赐予他一个他父亲曾经拥有的荣誉称号——“山狮”。
他回忆起半个月前的那场战役——法蒂玛王朝的大维齐贾马利试图救援雅法,企图挑战塞尔柱的霸权。
当时法蒂玛的军队企图发动夜袭,奥古兹察觉到了异象,吹响号角,并穿上了图图什的铠甲,鼓舞士气,击溃了偷袭营地军队,胜利后奥古兹在战前骑马穿过军阵,摘下头盔和面罩,士兵们敲击着盾牌,高呼他的名字。
最终,这场战争以塞尔柱的大胜告终,法蒂玛的军队被彻底击溃。
尽管图图什对他的行为大为赞赏,但是当奥古兹提出他要率领一支军队的时候,他依然拒绝了。
年龄不是问题,因为他知道哥哥图图什和他一样的年纪,就被父亲带上战场,率领一支千人队,并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图图给出的拒绝理由是什么呢?
奥古兹还未在沙特朗棋上战胜他。
“这棋局折磨人,是吧?”图图什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什么?”奥古兹回过神来,愣了一下。
“这棋局。”图图什点了点棋盘。
奥古兹摇了摇头,他能感觉到兄长的关切,“我脑海里每一个看似不错的走法,”奥古兹低语,言语中既指棋局,也指自己完全有能力统帅真实的军队,“到下一步就成了致命陷阱。所有的路都将我引向我不愿踏入的境地。”
这个时候营帐被掀开,一名传令兵急切地说道:“大人,大马.......”
传令兵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图图什打断,图图什喝道:“闭嘴,滚出去。”
见到传令兵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图图什再次看向自己的弟弟奥古兹,轻声地说道:“那么,你会不会愿意牺牲一枚棋子,来换取我的一子?值得吗?”
奥古兹皱眉,抬眼直视着兄长的目光,“不,那样的话,局势会变得更加复杂。”
二人对视良久。
火堆中一根木柴啪地一声折断。
图图什敲了敲棋盘,“在沙特朗棋里,有时候牺牲是唯一的选择。想象一下一位将军(strategos)的处境:他必须在活生生的士兵之间做出抉择,而不是一块块木制棋子。
他需要决定是否牺牲一队步兵,为大军争取撤退的时间;是否让骑兵猛攻敌军侧翼,明知他们会陷入长矛丛林,最终无人生还;是否让弓箭手留下来再射出最后一轮箭雨,尽管这会削弱敌军的冲锋,却注定让弓箭手全军覆没——这些,都是将军的选择。”
奥古兹皱着眉,摇了摇头,“我不羡慕那个必须做出这些决定的人,也无法想象他夜晚如何能安然入眠……但我宁愿扛起这个责任,去面对随之而来的罪恶感,与命运抗争,而不是盲目地被别人操控,走向死亡。”
图图什狡黠一笑,“那么,就拿起你的责任——下棋吧!”
奥古兹重新凝视棋盘。他还剩国王、一匹骑士(knight)、一辆战车(rook)和三名兵卒(pawn),而图图什的阵列中有国王、一名宰相(vizier)、一辆战车和一名兵卒。
图图什的棋子已经围住了奥古兹的防线,现在轮到他突破僵局,充分利用自己在数量上的优势。他已经学会避免因冲动而误判,但也明白过度犹豫会让自己丧失信心。
“保护侧翼……但若想获胜,便必须暴露侧翼?”他喃喃道。
图图什笑着说道,“这便是战争的本质。如果你必须暴露侧翼,那就以最快的速度向敌人中央猛烈突进,迫使敌人分心防守。决策一定要快,战争容不得停顿,胜利就在转瞬间。”
奥古兹沉思良久,脑海中闪现出他曾经见到过的拜占庭军团(thema):一队重甲铁骑(kataphractoi)打头,步兵(skutatoi)居中,弓箭手(toxotai)掩护两翼,后方是一列驮运辎重的骡队。他们的队伍中,没有战象,没有战车,只有最基础的骑兵与步兵。
“骑兵与步兵......这就是现实战场上的工具,对吧?这就是尼基弗鲁斯·梅利西诺斯(Nicephorus Melissenus)所率领的军队?”(此人是阿莱克修斯的妹夫)
图图什微微一怔,仿佛听到了一个久违的名字,“梅利西诺斯?”他点点头。“他是个优秀的将军,善于治理安纳托利亚,对麾下士兵有如猛狮一般。他的武器的确只有步兵与骑兵——‘铁砧’与‘铁锤’。但仅凭这些是不够的。”图图什摇着头,“君士坦丁堡已经无力拨款支援帝国东部边疆,梅利西诺斯只能苦苦支撑。然而,即便如此,他仍在过去几年里一直是安纳托利亚塞尔柱人西进的最大障碍,他在特拉比松的防御几乎坚不可摧。”
“但塞尔柱人不会停止进攻,对吧?梅利西诺斯永远无法真正赢得这场战争。”奥古兹扬起了头,显得很自信。
“的确如此。”图图什笑着。“在现状之下,梅利西诺斯能做的,只有拖延塞尔柱人的脚步。只要拜占庭皇帝继续对外省不闻不问,而塞尔柱人仍将战争视为荣耀的象征,情况就不会改变。”
奥古兹兴奋地说道:“图格鲁勒(Tugrul)认为,哪怕片刻的犹豫,都是荣耀的损失。”
“是的,我们的叔祖时常这么说。当时我的年纪和你一样大。”图图什笑着。
奥古兹的思绪被拉回棋盘,他看着自己的兵卒,突然发现了制胜的一招。他伸手移动了一枚兵卒,将图图什的战车钉死在角落。
他抬起头,满脸笑意。
图图什沉思片刻,微微一笑,将宰相向前推进一步——“将死!(Checkmate!)”
奥古兹的笑容凝固了。
他暴露了自己的国王,并将其困在角落之中。
“这不可能!”他沮丧地说道。
“那为何我能次次取胜?”图图什微笑着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