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的一位骑士.......也死在了一名大马士革的基督徒手中。”
他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仿佛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中。
“他不是侍从,他是我的骑士。”居伊抬起头,眼中满是悲痛与悔恨,“他是个勇敢的战士,他是我的第一个侍从,自我成为您的骑士,便跟随我,在大马士革城下,我亲手为他挂上骑士的剑带,嘉许他的英勇。”
“他骑着一匹劣马,却像个真正的骑士那样冲入城中。”
他的声音微微发抖,指尖扣紧剑柄。
“可是他死了.......他死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无法掩饰的痛苦。
“我记得他死时的表情,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震惊。”
“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合不上他的眼睛。”
他的嗓音压得极低,仿佛胸腔里燃烧着压抑的怒火。
“我击败了那个杀死他的守卫.......但我没有急于杀死他。”
“我要折磨他。”
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烁着近乎疯狂的恨意。
“我要他明白他的罪孽,他的伪信,他的背叛。”
“我砍得他只能够在地上喘息,他挣扎着那早已被砍断的手臂和腿,像一只濒死的野狗。”
他的语气冷得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我将他的十字架塞进了他的喉咙,直到他窒息而死。”
他抬头看着埃里克,目光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声音却格外坚定。
“他们不配,他们不配佩戴基督的十字。”
“他们的心早已腐朽。”
“让十字架净化他们的伪信。”
居伊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像是透支了所有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睁开,眼中的痛苦却丝毫未减。
“我没有接受奥利弗的请求。”
“我没有接受.......因为我忠于您,大人。”
“可是.......可是直到现在,我无时无刻不遗憾昨夜的选择。”
居伊咬紧牙关,目光坚定地望着埃里克,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后悔没有与奥利弗一起。”
“我后悔没有将他们的脑袋钉在门上!”
“将他们的脑袋——钉在门上!”
居伊的身躯因情绪的激动而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映照在篝火之下,宛如炽烈的余烬,闪烁着即将熄灭的光芒。
居伊·德·维特雷,与奥利弗算是半个同乡,是个居住在雷恩地区的布列塔尼人,雷恩毗邻阿夫朗什。
居伊的母亲是个诺曼人,居伊这个名字正是他母亲为他取的,这个颇具诺曼风格的名字。
父亲是个布列塔尼人,居伊的父亲是一个无领地的家内骑士效忠于一个贫穷的布列塔尼男爵,依靠个人勇武吃饭。
居伊作为幺子,他仍然接受了一场完整的骑士训练。
只不过,这份训练并没有为他带来多少荣耀——没有锁子甲,没有战马,甚至没有资格成为一名正式的封臣骑士。他只是个普通的城堡战士,注定终其一生都要在阴暗的堡垒中守卫城墙,听候领主的吩咐。
直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劫难,将他彻底改变。
那一年,维京海盗袭击了布列塔尼沿海,雷恩的诸多封建领主纷纷率军迎战。但在一次战斗中,居伊不幸被俘,被维京人当作奴隶带走。
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他被锁在狭窄的船舱里,脚踝被沉重的铁链束缚,饥寒交迫,受尽折磨。他曾以为自己会在北方蛮族的土地上被贩卖,沦为终生的奴隶,或者直接被献祭给奥丁的血色祭坛。
但命运并没有让他在异教徒的手中迎来终结。
埃里克的到来,拯救了他。
在马恩岛时,埃里克亲手劈开了维京人的锁链,带着他杀出重围(→其实是逃出生天)。
那个时候埃里克还不是伯爵,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
但那一刻起,居伊便发誓,他的剑,将永远效忠这位勇武的诺曼修士。
在埃里克最初组建的战团中,居伊是少数几个真正懂得骑马作战的战士,甚至比许多法兰克骑士还要精通长枪冲锋的艺术。
比起那些从英王领划归埃里克的骑士,他的枪术更加精准,更为有力,他的判断更加冷静,他的突击更具杀伤力。
加上莱夫对骑马作战一窍不通,尤其是西欧骑士的作战方式,他的理解极为有限。而且莱夫对于学习语言以及阅读书籍的兴趣更大,因此埃里克将莱夫任命为格洛斯特堡的管家,平时训练那群撒克逊步兵。
埃里克最终选择让居伊统领他的骑士——不仅因为居伊出身骑士家庭,也不仅因为他出色的武技,尽管很多原王领骑士对埃里克的决定非常不满,并质疑居伊的能力,但居伊成功地应付了他们的质疑。
更重要的是,居伊对埃里克的忠诚从未动摇,他从不违抗埃里克的命令。
“居伊,你一路走来,你见到了什么。”埃里克问道。
“那些被肢解、开膛破肚、阉割的男人,乞里奇亚亚美尼亚人的女人和儿童。笃信错误神明的异教徒,还有......这些天,在大马士革,那些为突厥人效力的基督徒。”居伊回答道。
“那我们的信仰呢。祂带给了我们什么?”
“它赋予我们勇气。”
“还有呢?”
“为我们相信的去战斗?”
“还有呢?”
“大人,我想不出来。”
“为你相信的去忍受。
如果信仰只教会你如何挥剑杀敌,那它还不如一把刀来得实在。
可它不止于此,居伊。
居伊,我们所见到的一切残暴、背叛、混乱、欺骗,都是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并非异端带来的变故,而是这个世界本来的模样。
上帝并未给我们一个纯净无瑕的世界,相反,祂只是赐予了我们去改造它的力量,与自由的意志。
上帝让金银都会锈蚀,更何况凡铁呢。但是锤炼可使得金银焕发,锻打可使得锈铁锋利。
一个完美的世界,又有什么意义呢?若世间无可改变,若人皆如牵线木偶、目光空洞,若一切都是注定的秩序,那信仰又何须存在?
信仰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让我们变得更好不是吗?
恰恰因为这个世界充满缺陷,我们才必须去战斗,去承受,去塑造,让它配得上基督的荣耀。
忍受苦难吧,因为那是来自上帝的锻打。若你是黄金,你将在火中淬炼得愈发耀眼;若你是凡铁,你亦将被锻造成锋利无比的剑。
基督的门徒,既有彼得,亦有犹大。既有虔信者,亦有背信者。既有殉道者,亦有苟且偷生者。
但那又怎么样呢?杀死他们又有什么意义呢?基督拯救的从来不是完美无瑕的人,祂接纳的,也从来不是天生的义人。祂施予恩典的,从来都是罪人。”
篝火的光芒在夜色中跳跃,映照着居伊的脸。
居伊的嘴唇颤动了一下,仿佛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没有开口。
他低下头,拳头微微收紧。
埃里克见状,语气稍稍柔和了一些:“回去休息吧,居伊。睡一觉,比听我说什么都好。我们还要走很长的路。”
居伊深吸了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丝疲倦,“大人,我开始讨厌这里,讨厌这片土地,厌恶它炽热干燥的空气,厌恶它荒芜贫瘠的荒野,厌恶它遍布黄沙与废墟的城市。我厌恶这里的人,他们的信仰扭曲,他们的忠诚廉价。我恨这里的一切。
我开始.......我开始想念诺曼底,想念英格兰,想念格洛斯特,想念那里清晨的雾,想念雨后泥土的气息,想念教堂钟声的回响。
我甚至开始想念那些湿冷的冬日,想念那些我曾经抱怨过的寒风......至少在那里,我们知道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但在这里,连上帝都沉默了。这里不是应许之地,是诅咒,是神弃之地!”
居伊曾经以为自己会习惯这一切,东方的远征不过是又一次战争罢了,杀戮、胜利、荣耀,战士的一生本就如此。可现在,他竟然开始怀念那片湿润的土地。
他厌倦了这里灼热的阳光、干燥的风沙、无尽的血腥与背叛。
他讨厌黎凡特的一切,甚至开始怀疑,这场征战是否真的值得。
居伊抬眼看了看埃里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埃里克看着居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篝火的余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埃里克沉默了一瞬,缓缓地从怀中取出那个金十字架,指尖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表面。
他低头望着它,似是自嘲地轻笑了一下,随后轻轻地将它放在废墟之上,仿佛在完成一场无声的告解。
叹息随风而散,埃里克没有再看它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平稳,毫不拖泥带水。
然而,仅仅几分钟后,一只手从阴影中悄然伸出,指尖在十字架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犹豫,随即迅速将它握住,藏入袖中,动作迅捷而干练。
最后,埃里克懒散地躺在废墟中的一块破木板上,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漫无目的地望向夜空。
月光淡淡地洒落在他的脸上,他轻轻勾起嘴角,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
“我今天为你解释了这么多。总得有点补偿,不是吗?我已经尽力为你解释了。可这真是你的意思吗?”
埃里克侧过目光看着放在脑袋边金十字架。
月光在这座精致的金十字架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埃里克在询问,但是埃里克不会得到回应。
随后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嗓音低沉而模糊,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祷告。
“如果你还在看着.......如果........如果你真的存在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