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堡的后房里。
曹观起已经换上了大红的新郎官衣裳。
那料子是上好的蜀锦,摸上去软绵绵的,上面用金线细细地绣着并蒂莲的花纹。
他看不见,只觉得身上有些沉,也有些暖和。
残月和群星在一旁帮着他整理着腰带和靴子。
残月一边用小梳子给他理着两鬓的乱发,一边有些忍不住地吃吃笑着:
“爷,您穿这身真好看。平日里您总是穿着青色布袍,瞧着像个教书的先生,如今这一穿红,倒像是个刚中了状元的俊俏后生呢。”
曹观起笑着:“桃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好得很呢。”
群星在一旁接过了话,神色虽然依旧冷淡,但眼角却多了一抹笑意:“唐大堡主亲自去接的亲,听说堡主今儿个穿的凤冠霞帔,是三年前就做好了的,一直藏在箱底,防潮防得紧。那上面的明珠大得很,把整个后房都照亮了。”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唢呐声。
“嘀——嘀嗒——”
带着蜀地特有的泼辣劲儿,瞬间冲破了清晨的冷雾,在山谷里荡起了一阵阵回音。
紧接着,是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竹声。
红色的碎纸屑飞得满天都是,像是一场红色的雪,落在了汉白玉的广场上,落在了那些身穿黑衣、腰系红绸的唐门弟子头上。
“新姑爷出阁喽——”
唐震在门外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
曹观起笑了笑,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轻轻地抓起了旁边的青竹杖。
那竹杖上也系了一朵大红的绸花,随着他的走动,一晃一晃的。
“走吧。”
他说:“我嫁人了。”
大殿里,早就被大红的绸缎给装点得满满当当。
地心的大火盆里,栗炭火烧得极旺,热气腾腾的,把周围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几百个唐门的核心弟子,还有蜀地的一些名流士绅,正分列在大殿两侧,个个脸上挂着喜气洋洋的笑。
曹观起在残月和群星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跨进了大殿。
他的青竹杖在红地毯上点了点,发出的声音很轻,很软。
“新娘子到——”
随着这声喊,大殿侧门的红布帘子被挑了开来。
桃子在两个喜娘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进来。
她头上蒙着厚厚的大红盖头,上面用金线绣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那一身大红的羽衣,下摆拖得很长,在地上划出一道红色的浪花。
曹观起停下了脚步。
虽然他看不见,但他能闻到,那股子熟悉的、淡淡的野桃花香气,正在向他靠近。
那香气混在空气里,把周围那些劣质的脂粉味和老酒味都给冲散了去。
桃子走到了他的身侧。
喜娘拿过一根系着大红绸花的红丝带,将一头递到了曹观起手里,另一头递到了桃子手里。
“一拜天地——”
唐乾站在大殿正中,红光满面,扯着嗓子大声喊道。
两人齐齐转过身,面向大殿门外的青山大雾,弯下了腰。
曹观起的膝盖还是有些疼,弯腰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晃。
桃子似乎感觉到了红丝带上的颤动,她没有说话,只是在起身的刹那,轻轻地拉了拉那根红丝带,带着他站稳了身子。
“二拜高堂——”
大殿正中的两张太师椅上,空落落的。
两人再次躬身。
“夫妻对拜——”
曹观起面向桃子。
他的世界里是一片黑暗,但他能感觉到,桃子就站在他面前半尺远的地方。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带着几分小女子特有的娇怯。
他弯下腰去。
红盖头底下的桃子,也跟着弯下了腰。
两人的额头,在半空中轻轻地碰了一下。
那一碰,很轻,很软,却带着说不出的温暖。
“礼成——送入洞房——”
随着唐乾最后一声大喊,殿内殿外登时爆发出一阵排山倒海般的喝彩声。
“好!”
“新婚大吉!”
“祝堡主和新姑爷百年好合!”
门外的唢呐声吹得更响了,伴随着无数的锣鼓声,把这寂静的山顶,彻底变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
夜,渐渐深了。
大殿外的喧嚣声还在继续,划拳声、碰杯声,还有唐乾那如雷般的笑声,在冷风里传得很远。
新房里,却安静得很。
窗户外面的冬雨又开始下了起来,细细碎碎地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屋里只点了一对粗壮的红蜡烛,红晃晃的火光把屋里照得一片喜庆。
曹观起靠在床沿上,手里的青竹杖已经搁在了墙角。
桃子坐在一旁,用一把玉制的秤杆,轻轻地挑开了自己头上的大红盖头。
盖头落地,露出了她那张精心装扮过的脸。
她今儿个画了眉,点了口脂,那一双凤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的亮,格外的水灵。
她有些嫌弃地扯了扯头上的凤冠:“这铁玩意,沉死了,把脖子都要压断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靠在那里的曹观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曹观起有些不解。
“笑你这傻样。”
桃子伸出一根指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戳了一下:“脸上贴着纱布,身上穿着大红袍子,怀里还揣着一封绿色的拜帖。”
曹观起也笑了,笑得很温和,很随性。
他伸出手,再次抓住了桃子的手腕。
这一次,他没有用力,只是拿指尖在她有些温热的手心上,一下一下地划着圈。
“画得歪不歪?”
他问。
“画什么?”
桃子有些发愣。
“眉毛。”
曹观起歪着头,一双瞎了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温柔:“我刚才听喜娘说,你今儿个的眉画得极好看,像是一弯新月。只可惜……我瞧不见。”
桃子看着他,心里那一股子最柔软的地方,被他这一句话给生生戳了个窟窿。
她叹了口气,在床沿上坐了下来,顺势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她轻声说,声音里少了几分平时的泼辣,多了一丝依赖:“反正这眉,往后天天都得由你来画。”
“好。”
曹观起紧了紧怀里的人,轻轻地吻了吻她有些发热的额头。
窗外,细雨还在落着。
大雾重新笼罩了整个唐家堡,把那些大红的灯笼和喧闹的声音,都给遮掩得严严实实。
可在这间小小的红烛房里,暖烘烘的,却比任何地方都显得要干净,要踏实。
五个兄弟在关中的废墟里,为了虚无缥缈的未来,在风雪里各怀鬼胎。
而这个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瞎子,却在这潮湿险峻的川蜀山谷里,找到了属于他自己最安稳的那面防风墙。
“你在想什么?”
曹观起问。
“我在想你。”
桃子说。
曹观起笑着问:“我就在这里,你为什么还想我?”
桃子叹了口气:“因为你终究是要走的。”
曹观起深吸了口气:“这是唯一能把你带出川蜀的办法。”
桃子望着他:“我知道你是真心娶我,我也知道你是真心保我。我知道你想用大婚的事情,让我名正言顺走出川蜀,去到凤翔陪你祭祖,但我不能走,南剑山庄不让我走,唐家堡也不让我走,无论如何,我都走不了的。”
曹观起缓缓点头:“大婚之前,我想着的是带你走。可现在,我不想了。”
桃子的脸上重新扬起了希望:“你……你要做什么?”
曹观起淡然道:“一盘大棋的开始,总要先落第一个字,这个字,就从唐家堡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