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清晨,空气里总带着一层化不开的潮气。
昨夜的喜庆散得差不多了,汉白玉广场上的红纸屑被雨水泡得发软,黏在湿漉漉的石板缝里,像是一块块暗红色的苔藓。
风一吹,空气里还残留着硫磺与火药的焦味,混着山谷里野桃花的冷香,往人的鼻孔里钻。
曹观起坐在偏房的竹椅上,他的眼睛虽瞧不见,耳朵却灵得很,听得见窗外细雨打在竹叶上的沙沙声,也听得见后厨里风箱拉动的呼哧声。
这样的烟火气,让他感觉到不安。
他不喜欢平静。
但好在,他有桃子。
桃子一大早就去了后厨,说是要亲手给他熬一锅去心火的百合莲子粥。
“笃笃。”
门响了两声,轻重缓急,透着客气。
“进来吧,门没闩。”
曹观起摸索着端起面前的粗瓷茶碗,用嘴抿了抿那温热的茶水。
门推开了,唐家堡的三位堡主,来拜姐夫。
“姐夫,早啊。”
唐乾大大咧咧地打了个招呼,扯过一张木凳子坐下,那一双大眼在曹观起脸上扫了扫:“昨晚睡得可好?大姐那脾气,没给你下药吧?”
曹观起笑了笑,将茶碗放下:“桃子心疼我,没舍得。”
唐无双在一旁坐了,将手里的药瓶搁在桌上,轻声说道:“大姐今早起来,脸上的笑就没断过。我们三兄弟打小跟着大姐,就没见她这么高兴过。姐夫,这杯茶,我们哥俩敬你。”
说着,唐无双提起茶壶,给曹观起将茶水续满。
唐楠生在一旁盘着核桃,也跟着笑:“是啊,大姐这些年太苦了。如今姐夫来了,这唐家堡才算是有个了主心骨。”
四人围着一张有些年头的红木八仙桌,正闲适地寒暄着。
桌上摆着几碟蜀地特有的酱菜,还有一小盆刚出锅、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人跑得极急,连路都顾不上看。
“报——!”
一个身穿黑衣的唐门弟子猛地撞开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他浑身都被雨水浇透了,脸上满是泥水,额头上还粘着几片碎竹叶,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慌个锤子!”
唐乾眉头一皱,沉声喝道:“天塌下来了?大喜的日子,成何体统!”
那弟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有些发颤:“大堡主,二堡主,三堡主……南剑山庄的少庄主南玉箫来了!已经到了堡门口!”
“南玉箫?”
唐乾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难看极了。
他那一双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碗叮当乱响,里面的茶水溅出来,泼在桌面上:“他他妈的给脸不要脸!大喜的日子,他来凑什么热闹?莫非是皮痒了,想来尝尝老子的霹雳弹?”
那弟子咽了口唾沫,低着头道:“南玉箫带了二三十个弟子,后头还跟着两个西域模样的人,高鼻深目,长相怪异得很。他……他号称是前来给大姐和姐夫拜喜的。可看那架势,手里都按着家伙,一看就知道是来找事儿的。”
“拜喜?”
唐楠生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紫金核桃转得更急了:“他南玉箫若是能存了什么好心,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唐乾猛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摸腰间的刀,嘴里骂骂咧咧:“走!跟老子去会会这王八蛋!老子今儿个非得在他脸上开几个窟窿!”
“坐下。”
唐无双按住唐乾的肩膀,硬生生地将他按回了木凳上。
他转过头,那一双有些深邃的眼眸看向了端坐在竹椅上的曹观起。
曹观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一手扶着青竹杖,一手轻轻地摩挲着粗瓷茶碗的边缘。
他的脸色平静得像是一汪没有风的湖水,听了这消息,连眼皮都没抖一下。
“姐夫。”
唐无双看着他,叹了口气:“这南玉箫,你以前或许听说过他的名头。但这南剑山庄跟我们唐家堡的恩怨,你怕是还不十分清楚。”
曹观起微微侧了侧头,耳朵动了动:“哦?无双,你且说说看。我虽然是个瞎子,但耳朵还算好使。”
唐无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端在手里,他的目光有些飘忽,似乎透过这偏房的窗户,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些风风雨雨。
“当年……大姐带着我们三个,刚从无常寺里出来。那时候,我们都还小,屁都不懂一个。大姐手里攥着从无常寺拿出来的毒、暗器两门绝学,带着我们在川蜀这片地界上艰难求生。”
“起初成立唐门的时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惨。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琢磨着怎么找米下锅。这川蜀的江湖,排外得很。咱们是外来户,规矩不懂,门道不通,少不了有上门挑衅、砸场子的。大姐性子烈,谁来砸场子,她就用毒药和暗器把人抬着送回去。打了几次恶仗,死伤了不少人,上门挑衅的人才渐渐少了。”
说到这儿,唐无双顿了顿,手里的茶杯有些微微颤抖。
“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人之所以不敢再来,不是怕了大姐的毒药,而是因为南剑山庄的少庄主南玉箫,看上了大姐。”
曹观起握着竹杖的手紧了紧,却依旧没有打断他。
唐无双继续说道:“南玉箫这人,名头大,功夫也俊,但他那心思,坏得很。他放出话来,说大姐是他看上的女人,谁要是跟唐门过不去,就是跟他南玉箫过不去。他以为大姐会感激他,会投怀送抱。”
“可大姐的心里自始至终就只有姐夫你一个人。大姐严词拒绝了他,甚至在一次酒宴上,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没骨头的癞蛤蟆,让他滚得越远越好。大姐的脾气本就不太好,说话又毒,这一下,可算是把南玉箫的底子都给揭了。南玉箫在蜀地也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一下,大姐便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唐乾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那王八蛋,明里斗不过大姐,就玩阴的!”
“是啊。”
唐无双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怨毒:“他用钱财开路,逼得官府出兵。那年冬天下着大雪,官府的三百甲兵把我们的大院给围了。大姐为了护着我们三个,没动手,让他们给锁了去,关在县衙的死囚牢里,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啊,那牢房里全是老鼠和发霉的积水。我们三个在外面急得不行,头发成片成片地掉。老三当时急疯了,说干脆写信给无常寺,找姐夫帮忙。可大姐在大牢里,却托人带出话来。”
唐无双转过脸,盯着曹观起:“大姐说,她不能在姐夫面前活得不像是个人。要是拿着姐夫的钱,拿着姐夫的本事,在外面连个人样都活不出来,不如一头撞死在牢门柱子上。”
曹观起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嘴角泛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心疼,有无奈,更多的是刻骨铭心的骄傲。
这确实是桃子的性子。
她宁愿死在烂泥地里,也绝不肯在心爱的人面前露出一丝一毫的狼狈软弱。
“后来,我们把唐门所有的家底都当了,又去找那些相熟的商户借了一大笔银子,给官府上上下下都喂饱了,他们才把大姐放了出来。”
唐无双用手指抹了抹茶杯边缘:“可大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整整一圈,手上的皮肉都冻烂了。”
“南玉箫见大姐出来了,依旧不肯罢休。他放出话去,凡是跟唐门做买卖的商户,便是跟南剑山庄为敌。从那时候开始,唐门所经营的所有地方,全部被南剑山庄排挤打压。没了生意,没了货源,底下的兄弟们一个个都吃不上饭。”
“最惨的时候,我们唐门只剩下不到三十个弟子还在跟着混饭吃。每天早上起来,锅里只能煮一锅见不着几粒米的稀粥。若是没有无常寺每个月按时派人送来的接济银子,我们师徒几十个,怕是早就饿死在山沟里了。”
唐楠生将手里的核桃狠狠一捏,发出一声闷响:“大姐那人好强,吃着无常寺的银子,心里却憋着一口气。她觉得这银子是姐夫给的,每吃一口,都像是对她的羞辱。”
“所以大姐发了狠。”
唐无双接过了话茬:“一个夜里,大姐一个人背了一袋子霹雳弹和毒药,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闯了南剑山庄。”
曹观起的呼吸微微紧了紧。
“大姐在那一夜,打败了南剑山庄十二个一流剑客,把他们的藏宝阁炸平了一半。她自己也中了三剑,血流得像是个血人,可她愣是提着剑,站在南剑山庄的老庄主面前,把毒药拍在了桌子上。”
“大姐说,南剑山庄要是不给唐门一条活路,那大家就一起死,谁也别想活。这是鱼死网破的法子。”
“好在老庄主南建德瞧得出大姐是个有本事有骨气的奇女子,再斗下去,南剑山庄也得伤筋动骨。他亲自动手,把南玉箫关了半年的禁闭,又把城里一条油水足的街道划给了我们唐门。从那以后,我们唐门才算是活了下来。”
说到这儿,唐无双端起茶杯,将那有些发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后来,无常寺给的银子越来越多。大姐虽然记恨姐夫当年的冷情,但她心里其实一直惦记着老庄主当年给的那条街的情谊。所以,我们唐门后来壮大了,大姐也没去跟南剑山庄争那些油水大的码头和商路,而是把唐家堡盖在了这深山里,给那些吃不上饭的穷苦老百姓一条活路。”
“大家来了唐家堡,有地种,有饭吃,一传十十传百,现在这堡里的百姓,比外面的州城还要多得多。老百姓过得安稳,这银钱自然也就多起来了。”
曹观起静静地听着,手里那只粗瓷茶碗里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那现在呢?”曹观起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