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的冬雨,落在瓦片上是细细碎碎的,像是一把干面粉撒在笸箩里。
屋里暖烘烘的,地炉子里的栗炭烧得红透了,吐出带点松脂香的轻烟。
空气里是百合药草的温热气味,还有新蒸出来的醪糟甜香。
曹观起醒来的时候,眼皮沉得像贴了两片生铁。
他没睁眼,因为睁眼也还是黑的。
但他能感觉到身上盖着厚实又松软的棉被,有太阳晒过的麦秸秆气味。
胸口上横着一条细细的手臂,温热的,软和的,压得他胸口有些发闷,可又觉得怪妥帖。
他伸手去,摸到了那只手腕。
指骨很细,皮肤有些发凉,手背上隐隐有一层薄薄的细茧。
这是常年练习暗器、制做毒药留下来的痕迹。
他知道,这是桃子。
他也知道,这些年为了唐家堡,她付出了多少。
他的手指在她的腕子上轻轻搭了搭,指尖下传来平稳而细微的跳动。
曹观起那颗在关中风雪里悬了几年的心,这一刻才算真落了地。
“你醒了?”
身旁的人动了动,被子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桃子翻了个身,趴在被窝里,一双凤眼带着些刚睡醒的雾气,懒洋洋地瞅着他。
她头发有些乱,几缕青丝黏在白净的脸颊上,瞧着倒比平日里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女子特有的娇俏。
“醒了。”
曹观起偏了偏头:“水声没了,雨停了?”
“没呢,下得细,你在屋里听不真切。”
桃子坐起身来,顺手扯了扯滑落的肩头,露出里面雪白的细布里衣:“吃药?三叔在里头加了黄连,苦得很,说是给你去心火的。”
“苦点好,提神。”
曹观起自己撑着床板坐起来,身上的骨头关节登时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脆响。
那一跤摔得够狠,浑身没一处不疼的,尤其是膝盖,这会儿像是扎了十几根针。
桃子下床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看着他用那只裹着白纱布的手接过碗,小口小口地抿着。
“我听见外面挺热闹。”
曹观起喝完了水,把空瓷碗递了回去:“锤子声,锯子声,还有挑担子下山的吆喝声。这唐家堡,比我三年前让人做时,还要大上三倍。”
“能不大么?”
桃子坐在床沿上,两只光溜溜的脚丫子在半空中一晃一晃的,白生生得晃眼:“你把无常寺和洛阳城里搜刮来的银子一箱一箱往我这儿运,我又不是个会守财的,十个指头全是簸箕,自然是雇了人,天天在这山上敲石头,铺路,盖房。如今这川蜀的地界,谁不知道唐家堡是个能混饭吃的好地方。”
她转过头,促狭地瞧着他:“这城池是按你的意思设计的,排水的沟渠连着后山的毒瘴谷,照壁挡着北边刮来的山风。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你在后头出主意。我呀,不过是个坐在花藤底下数银子的工头。”
曹观起笑了。
他的笑容很淡,唇角微微勾起一个温和的弧度,脸上那几道没退干净的血痕动了动,瞧着有些滑稽。
“落地难。”
他握着那根青竹杖,轻轻点着脚下的青砖:“画图容易,落地难。你一个人,在这蜀地扎根三年,要防着南剑山庄,要应付唐门的旁支,还要把这几万人口的城池撑起来。辛苦你了。”
桃子撇了撇嘴:“我不辛苦。每天有红烧肉吃,有新缎子衣裳穿,出门有三千弟子抬轿子,威风得很呢。你少在这儿邀功,我可不记你的好。”
“辛苦你了。”
曹观起没争辩,只是微微侧过头,一遍一遍地说着。
“你这人,怎么跟庙里的木鱼似的,翻来覆去就这一句,烦不烦啊?”
桃子有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可那一双眼里,却分明起了一层细细的水雾。
她转过脸去,用袖口在眼角上飞快地抹了一下,又转回来,死死地盯着曹观起那张带着泥血痕迹的脸。
“你这次死皮赖脸地爬上来,到底是要做什么的?”桃子问,声音低了下去,带了几分沙哑。
“来娶你。”
曹观起说得自然:“你要是不嫌弃我是个瞎子,这唐家堡算是我的聘礼。你若是嫌弃,这唐家堡便是我送你的嫁妆。”
桃子愣了愣。
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穿了一件青色布袍,领口破了个小口子,头发用一根有些开裂的竹签子胡乱别着,全身上下值钱的,怕就只有他怀里那封惨绿色的拜帖。
“你真的愿意娶我?”
桃子有些不敢相信,眉头微微蹙着:“曹观起,你莫要跟我说疯话。以你如今在无常寺的地位,在九天里的名头,大晋的世家大族想跟你结亲的能从洛阳城排到汴京城。要资源有资源,要家世有家世,你何必在我这棵毒庄稼上吊死?”
“我找的就是有家世、有资源的人。”
曹观起指了指门外:“唐家堡堡主,这名头在江湖上已经够大了。往后我若是走在江湖上,谁要是不长眼惹了我,我只要报上你的名字,人家指不定要连夜给我送三桌好酒好菜来赔罪。”
桃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小牙,煞是好看。
“可我这唐家堡,我这堡主的名头,不都是你一手指点出来的?”
她斜着眼瞧他:“这叫什么家世?这叫左手倒右手。”
“正因如此,你才是最适合我的。”
曹观起把手伸过去,抓住了她的小手,掌心里暖烘烘的:“我这辈子算计的人太多,算计来算计去,连自己都算进去了。唯独在你这儿,这左手倒右手的买卖,做最顺心,最踏实。”
桃子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细嫩,他的手粗糙。
她的手白净,他的手沾满了山道上的泥血。
“你真愿意娶我?”
她又问了一次,凤眼里亮晶晶的,满是认真。
“当然。”曹观起说。
“那行。”
桃子站起身,用脚尖在地上使劲蹭了蹭,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那咱们就办喜事。不过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唐家堡娶新姑爷,规矩多得很。你往后每天早上得给我画眉,虽然你是个瞎子,但要是画歪了,老娘就在你的茶水里放三钱砒霜,毒死你个负心汉。”
“好。”
曹观起笑眯眯地应着,那神情,倒真像是个占了大便宜的乡下汉子。
……
唐家堡要办喜事了。
这消息像是一阵风,哧溜一下就吹遍了川蜀的大街小巷。
老百姓起初是不信的。
“听说了没得?咱们堡主要成亲了!”
山脚下的茶馆里,几个戴着竹斗笠、脚底沾满泥巴的茶客正围着一张掉了漆的方桌,每人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盖碗,聊得热火朝天。
“哪个说的?莫要乱讲哦!堡主那么俊的身段,又是玩毒的高手,哪个汉子能压得住她?”
“真的!传单都贴到镇上的城墙上了,盖着唐家堡的大红印章呢!说是三日后成亲,新姑爷是个齐鲁来的读书人,学问大得很,就是眼睛有些不方便。”
“瞎子啊?哎呀,堡主怎么嫁个瞎子?”
“你懂个锤子!那瞎子为了上山,从山脚下滚了三千级台阶,脸都摔成烂柿子了,愣是没退一步。这叫诚心!更何况,唐家堡发了告示,为了新姑爷积德,今年川蜀凡是归唐家堡管的地界,所有百姓免税一年!”
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嘈杂的茶馆瞬间死寂了下去。
几个茶客的嘴巴张得老大,手里的茶盖子悬在半空中,半晌没落下去。
“免税一年?硬是要得?”
“骗你我是王八蛋!这告示上写得清清楚楚,今年地里的包谷、麦子,还有挑到城里卖的生猪,一文钱的税都不收!”
“哎呀!这新姑爷,莫不是个财神爷转世吧?”
一个老汉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满脸通红,连胡子都跟着抖了抖:“别说是个瞎子,只要能免税,他就是个瘫子,老子天天也得在庙里给他烧高香!走走走,赶紧回去,把我屋里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宰了,送到山上去,给新姑爷补补身子!”
一时间,整个川蜀都沸腾了。
免税一年,这在大乱之世里,简直就是老天爷开了眼。
原本有些冷清的村落里,这会儿处处都洋溢着喜气,老百姓逢人便夸新姑爷好,连带着唐家堡那些平日里有些吓人的毒药罐子,在大家眼里都变得可爱了起来。
大殿里。
唐家堡的三位副堡主正围着一张大圆桌,吵得不可开交。
唐乾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长了一脸络腮胡子,脾气最是火爆。
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叮当乱响:
“我不同意!这喜事必须要办得气派!咱们唐门在蜀地立足全靠曹大哥,如今大姐成亲,若是只摆几桌豆腐席,让南剑山庄的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唐家堡穷得连肉都吃不起了呢!”
“三老子,你莫要吼嘛。”
二堡主唐无双身材精瘦,手里捏着一个青瓷药瓶,慢条斯理地说道:“大姐说了,要气派,但也要低调。如今这世道,天天打仗,咱们要是把喜事办得太张扬,官府那帮龟儿子瞅见,指不定又要派人来打秋风。低调点,闷声发大财才是正理。”
“啷个叫气派又低调嘛?你们两个老糊涂,真是要把我急死!”
大堡主唐楠生手里盘着一对紫金核桃:“行了,都别吵了。堡主的意思,这喜宴在内堡办,只请咱们自己人,还有蜀地的一些老街坊。不过这酒席,得从山顶一直摆到山脚的石坊,整整三条街,凡是路过的百姓,不管是讨饭的还是赶路的,只要说一句新婚大吉,就能免费吃一碗热腾腾的粉蒸肉!”
“这个主意好!”
唐乾拍了拍手,咧嘴笑了起来:“既有面子,又省得跟官府打交道。不过,这免税一年的亏空,谁来补?”
“你说谁补?”
唐楠生笑了笑,那一双有些浑浊的眼里闪过一抹精光:“只要堡主高兴,曹大哥把这山底下的青石路都换成银砖铺,都没问题。”
唐无双忍不住啧啧称奇:“真是奇人,真是奇人,当年我们三个落魄时,曹先生在无常寺过的是什么日子,谁他娘的也想不到,现在回头看看,那时候他刚入寺,双目又无光,前面的路不知道比咱难多少……”
“赶紧去准备吧,大人物的事情,用不着咱几个操心,需要你操心的事情,务必尽心尽力做好。”
唐乾站起身来,指了指外面:“去告诉各房的弟子,大喜的日子,把你们屋里那些蜈蚣、蝎子、蛤蟆都给我看紧了!谁要是让客人在喜宴上吃出一根蜈蚣尾巴来,老子亲手把他扔进毒窟里喂蛇!”
“晓得啦,晓得啦。”
……
三日后的清晨。
蜀地的雨终于停了,天空中露出了一抹淡淡的青蓝色,像是一块刚出窑的瓷器。
山道上的大雾还没散尽,黏糊糊地挂在红灯笼上,把那大红的颜色染得有些湿润,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喜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