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正浓,维港的灯火映在玻璃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星海。
《悟空传》已经刊发,这版是他修改过得,此时看着《明报》上刊登的内容。
他忽然自己笑了笑。
《悟空传》有缺陷么?
有。
还不少。
最大的毛病,就是经不住细抠逻辑。
全书从头到尾,撑着骨架的不是严丝合缝的剧情,是一股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说白了,就是“中二”。
可中二也分两种。
一种是奥特曼打怪兽,正义必胜,邪不压正,热血滚烫,干干净净。
另一种是怪兽抬头说,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前者天真,后者锋利。
许成军反倒更喜欢前者那股劲儿。
哪怕莽撞,哪怕幼稚,底色是热的,是亮的,是揣着一股子热爱往墙上撞。
《悟空传》就是这样。
看着满纸叛逆,满纸绝望,可字里行间裹着的,全是不甘心的热爱。
哪怕结局摔得粉身碎骨,内核里也藏着一点不肯灭的火星子。
——
金蝉子跟如来赌一局。
赌漫天神佛,能不能攥住众生的命运。
如来赢了,金蝉子便乖乖坐回莲台,诵经念佛,再不质疑。
金蝉子赢了,他要诸佛烟消云散,要众生自己做主。
于是金蝉子转世投胎,领着一行人往西走,想看看这趟被写好的路,能不能走出别的结局。
他挑的第一个人,就是孙悟空。
...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
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忘了前尘。
只记得自己犯了滔天大罪,要赎罪,要听话,要一路西行,杀尽妖魔鬼怪。
可他要杀的四大妖王,全是当年跟他歃血为盟的兄弟。
直到真假美猴王那一回,他才看清。
最后那个要被他打死的“妖王”——
齐天大圣,就是他自己。
...
神佛布了好大一个局。
要他亲手斩了过往,斩了爱恨,斩了那个桀骜不驯的自己。
最后修成的佛,叫做“无”。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高潮就在这一刻。
孙悟空不肯忘。
他说,我可以忘了我自己。
可我忘不了东海水,忘不了花果山,忘不了西天路,忘不了路上的人。
那是他活过的证据,是他来时的路。
于是他拼尽全身力气爆开,喊着“如来,出来与我一战”。
宁愿死,也不肯输。
可如来食言了。
西游从那一刻重启。
再等五百年,再走一趟一模一样的路。
五百年光阴不过是一场骗局。
虚无时间里的人,到底在为什么喜,为什么悲?
怎么能忘了西游。
许成军轻轻叹了口气。
他可以毫不顾忌的说自己喜欢这本书,喜欢的从来不是逻辑,是这股宁死不认输的劲儿。
地摊文学也好,幼稚中二也罢。
这股子不服天、不服命、不服别人替你安排好结局的火气又哪里能见?
这书在大陆写不了,还好这里是香江。
鸦片战争以来,殖民地已经成了我们最痛的一块伤疤,无限地刺痛着我们。
此时的香江,港英政府埋了几十年的雷,地产商吸着血,还要把怨气往对岸引。
学界里有人张口闭口“西方普世”,把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根,说得一文不值。
这些东西,像不像书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定好了规矩,画好了圈子,告诉你“这就是天命”“这就是最优解”。
你敢质疑,就是离经叛道,就是愚昧落后。
漫天神佛又如何?
规矩不合理,就砸了它。
命运定好了,就改了它。
香江的未来,香江的根,该由中国人自己说了算。
不是英国人,不是西方政客,更不是几个写科幻小说散播恐慌的文人。
哪怕前路难走,哪怕要撞得头破血流。
总好过低着头,乖乖当别人手里的棋子。
说起来,这跟他严肃文学作家的身份,其实不太搭。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何尝不想做那只猴子。
从大陆走到香江,从学界走到文坛,一步一步,不就是在砸别人定好的规矩?
这次刊发,他没直接照搬原文。
在今何在的底子上,悄悄补了不少东西。
给金蝉子的赌局加了注:不是为了争输赢,是为了“众生皆有本心,不该被随意摆弄”。
让逻辑顺了几分,不再是纯情绪的宣泄。
给花果山的段落添了细节:春有桃花,夏有瀑布,小猴子们摘果子、晒太阳,烟火气足了,“忘不了来路”才更戳人。
连结局的循环,他都悄悄改了一点底色。
每一次重启,孙悟空都多记得一点点东西。
多记得一朵桃花,多记得一句兄弟,多记得一声“师父”。
五百年不行,就再五百年。
总有一次,能砸破这局。
倪框的恐慌论为什么能蛊惑人?
因为人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最容易信末日,信宿命。
他不想写一本更丧的书去对冲。
他想写的是——
就算前路是骗局,就算神佛都站在对面,你手里还有一根棒子,心里还有一团火。
大不了劈开那天,踏碎那地,输了也没关系。
来过,战过,不服过,就不算白活。
许成军把报纸收拢,轻轻压在台灯底下。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身后是满城灯火。
他对着影子笑了笑。
中二就中二吧。
这年代,总有人得站出来,当那只不听话的猴子。
总有人得喊一声——
我不认,我要做。
——
《悟空传》的发酵,只用了三天。
就像一把干柴扔进了炭火里,轰地一下,就烧遍了整座香江城。
《明报》也好,查墉也好是真有魄力。
全文不到十万字的作品,首日直接砸出五千字,占了整整半版副刊。
这规格,往年只有查墉开新书时才有过。
周济民本来还担心篇幅太长读者嫌累,查墉只说了一句:“你总得给机会,哪怕是你的对手。”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第一天,读者先被新鲜感砸懵了。
中环写字楼里,阿七下班时攥着报纸挤双层巴士,站在过道上就着车灯看,坐过了三站都没察觉。
他看惯了查墉的家国大义,看惯了倪框的外星奇案,从没见过这么写西游记的。
没有唐僧念经,没有打怪升级,没有圆满结局。
只有一只蹲在花果山山顶的猴子,看着晚霞发呆,想着“凭什么神仙定的规矩就是规矩”。
看到“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那句时,巴士正好驶过弥敦道的霓虹招牌。
光怪陆离的光影扫过报纸,阿荣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觉得爽。
堵在心里好几天的、关于九七的惶惶不安,好像被这一棒子砸开了个口子。
——
公屋的走廊里,读中学的阿明躲在消防栓后面,就着声控灯的光偷偷看。
他平时最爱看卫斯理,觉得外星人、末日预言酷得不行。
今天翻完《悟空传》,手里的《追龙》忽然就不香了。
“劈开那天,踏碎那地”
他小声念了一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什么末日,什么逃亡。
哪有齐天大圣一棒子砸过去带劲。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面,决定明天带到学校,跟全班同学炫耀。
——
茶餐厅的老板娘趁午市过后擦桌子,翻了两页客人落下的报纸。
看到猪八戒说“我虽然是只猪,但我不任你们宰”,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守着这家小店二十年,天天受气,顾客骂,房东涨租,连收保护费的古惑仔都敢给她脸色看。
她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今天忽然觉得。
凭什么呢?
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凭什么就得任人拿捏。
——
第一天下来,没人组织讨论,没人刻意造势。
可看过的人,心里都多了只猴子。
挠得心尖发痒,又烫又麻。
凌晨两点,庙街路口。
红色的士熄了火,停在霓虹招牌底下。
司机阿强抽着万宝路,烟圈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跑了十二个小时,腰都快断了,本来打算收车回家。
刚拧钥匙,车载收音机里传来商业电台深夜节目的声音。
主持人是把软乎乎的女声,带着点夜的慵懒:
「今日好多听众打电话嚟,都倾紧《明报》新连载嘅《悟空传》」
「有朋友话,从来未见过咁野性嘅孙悟空,唔拜佛,唔求经,够胆同如来对住干。」
「亦都有朋友话,本书太癫,教坏细路哥。」
「我就覺得喎——」
主持停一停,轻轻笑咗声。
“边个细个阵,不曾发过做齐天大圣嘅梦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