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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皆为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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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夜色正浓,维港的灯火映在玻璃上,晃成一片模糊的星海。

  《悟空传》已经刊发,这版是他修改过得,此时看着《明报》上刊登的内容。

  他忽然自己笑了笑。

  《悟空传》有缺陷么?

  有。

  还不少。

  最大的毛病,就是经不住细抠逻辑。

  全书从头到尾,撑着骨架的不是严丝合缝的剧情,是一股满到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说白了,就是“中二”。

  可中二也分两种。

  一种是奥特曼打怪兽,正义必胜,邪不压正,热血滚烫,干干净净。

  另一种是怪兽抬头说,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前者天真,后者锋利。

  许成军反倒更喜欢前者那股劲儿。

  哪怕莽撞,哪怕幼稚,底色是热的,是亮的,是揣着一股子热爱往墙上撞。

  《悟空传》就是这样。

  看着满纸叛逆,满纸绝望,可字里行间裹着的,全是不甘心的热爱。

  哪怕结局摔得粉身碎骨,内核里也藏着一点不肯灭的火星子。

  ——

  金蝉子跟如来赌一局。

  赌漫天神佛,能不能攥住众生的命运。

  如来赢了,金蝉子便乖乖坐回莲台,诵经念佛,再不质疑。

  金蝉子赢了,他要诸佛烟消云散,要众生自己做主。

  于是金蝉子转世投胎,领着一行人往西走,想看看这趟被写好的路,能不能走出别的结局。

  他挑的第一个人,就是孙悟空。

  ...

  五百年前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被压在五行山下。

  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忘了前尘。

  只记得自己犯了滔天大罪,要赎罪,要听话,要一路西行,杀尽妖魔鬼怪。

  可他要杀的四大妖王,全是当年跟他歃血为盟的兄弟。

  直到真假美猴王那一回,他才看清。

  最后那个要被他打死的“妖王”——

  齐天大圣,就是他自己。

  ...

  神佛布了好大一个局。

  要他亲手斩了过往,斩了爱恨,斩了那个桀骜不驯的自己。

  最后修成的佛,叫做“无”。

  没有喜,没有怒,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高潮就在这一刻。

  孙悟空不肯忘。

  他说,我可以忘了我自己。

  可我忘不了东海水,忘不了花果山,忘不了西天路,忘不了路上的人。

  那是他活过的证据,是他来时的路。

  于是他拼尽全身力气爆开,喊着“如来,出来与我一战”。

  宁愿死,也不肯输。

  可如来食言了。

  西游从那一刻重启。

  再等五百年,再走一趟一模一样的路。

  五百年光阴不过是一场骗局。

  虚无时间里的人,到底在为什么喜,为什么悲?

  怎么能忘了西游。

  许成军轻轻叹了口气。

  他可以毫不顾忌的说自己喜欢这本书,喜欢的从来不是逻辑,是这股宁死不认输的劲儿。

  地摊文学也好,幼稚中二也罢。

  这股子不服天、不服命、不服别人替你安排好结局的火气又哪里能见?

  这书在大陆写不了,还好这里是香江。

  鸦片战争以来,殖民地已经成了我们最痛的一块伤疤,无限地刺痛着我们。

  此时的香江,港英政府埋了几十年的雷,地产商吸着血,还要把怨气往对岸引。

  学界里有人张口闭口“西方普世”,把自己的文化、自己的根,说得一文不值。

  这些东西,像不像书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

  定好了规矩,画好了圈子,告诉你“这就是天命”“这就是最优解”。

  你敢质疑,就是离经叛道,就是愚昧落后。

  漫天神佛又如何?

  规矩不合理,就砸了它。

  命运定好了,就改了它。

  香江的未来,香江的根,该由中国人自己说了算。

  不是英国人,不是西方政客,更不是几个写科幻小说散播恐慌的文人。

  哪怕前路难走,哪怕要撞得头破血流。

  总好过低着头,乖乖当别人手里的棋子。

  说起来,这跟他严肃文学作家的身份,其实不太搭。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他何尝不想做那只猴子。

  从大陆走到香江,从学界走到文坛,一步一步,不就是在砸别人定好的规矩?

  这次刊发,他没直接照搬原文。

  在今何在的底子上,悄悄补了不少东西。

  给金蝉子的赌局加了注:不是为了争输赢,是为了“众生皆有本心,不该被随意摆弄”。

  让逻辑顺了几分,不再是纯情绪的宣泄。

  给花果山的段落添了细节:春有桃花,夏有瀑布,小猴子们摘果子、晒太阳,烟火气足了,“忘不了来路”才更戳人。

  连结局的循环,他都悄悄改了一点底色。

  每一次重启,孙悟空都多记得一点点东西。

  多记得一朵桃花,多记得一句兄弟,多记得一声“师父”。

  五百年不行,就再五百年。

  总有一次,能砸破这局。

  倪框的恐慌论为什么能蛊惑人?

  因为人在看不清前路的时候,最容易信末日,信宿命。

  他不想写一本更丧的书去对冲。

  他想写的是——

  就算前路是骗局,就算神佛都站在对面,你手里还有一根棒子,心里还有一团火。

  大不了劈开那天,踏碎那地,输了也没关系。

  来过,战过,不服过,就不算白活。

  许成军把报纸收拢,轻轻压在台灯底下。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身后是满城灯火。

  他对着影子笑了笑。

  中二就中二吧。

  这年代,总有人得站出来,当那只不听话的猴子。

  总有人得喊一声——

  我不认,我要做。

  ——

  《悟空传》的发酵,只用了三天。

  就像一把干柴扔进了炭火里,轰地一下,就烧遍了整座香江城。

  《明报》也好,查墉也好是真有魄力。

  全文不到十万字的作品,首日直接砸出五千字,占了整整半版副刊。

  这规格,往年只有查墉开新书时才有过。

  周济民本来还担心篇幅太长读者嫌累,查墉只说了一句:“你总得给机会,哪怕是你的对手。”

  事实证明,姜还是老的辣。

  第一天,读者先被新鲜感砸懵了。

  中环写字楼里,阿七下班时攥着报纸挤双层巴士,站在过道上就着车灯看,坐过了三站都没察觉。

  他看惯了查墉的家国大义,看惯了倪框的外星奇案,从没见过这么写西游记的。

  没有唐僧念经,没有打怪升级,没有圆满结局。

  只有一只蹲在花果山山顶的猴子,看着晚霞发呆,想着“凭什么神仙定的规矩就是规矩”。

  看到“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那句时,巴士正好驶过弥敦道的霓虹招牌。

  光怪陆离的光影扫过报纸,阿荣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胸口。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觉得爽。

  堵在心里好几天的、关于九七的惶惶不安,好像被这一棒子砸开了个口子。

  ——

  公屋的走廊里,读中学的阿明躲在消防栓后面,就着声控灯的光偷偷看。

  他平时最爱看卫斯理,觉得外星人、末日预言酷得不行。

  今天翻完《悟空传》,手里的《追龙》忽然就不香了。

  “劈开那天,踏碎那地”

  他小声念了一遍,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什么末日,什么逃亡。

  哪有齐天大圣一棒子砸过去带劲。

  他把报纸折好塞进书包最里面,决定明天带到学校,跟全班同学炫耀。

  ——

  茶餐厅的老板娘趁午市过后擦桌子,翻了两页客人落下的报纸。

  看到猪八戒说“我虽然是只猪,但我不任你们宰”,她噗嗤一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有点鼻酸。

  守着这家小店二十年,天天受气,顾客骂,房东涨租,连收保护费的古惑仔都敢给她脸色看。

  她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

  今天忽然觉得。

  凭什么呢?

  大家都是过日子的人,凭什么就得任人拿捏。

  ——

  第一天下来,没人组织讨论,没人刻意造势。

  可看过的人,心里都多了只猴子。

  挠得心尖发痒,又烫又麻。

  凌晨两点,庙街路口。

  红色的士熄了火,停在霓虹招牌底下。

  司机阿强抽着万宝路,烟圈在路灯下慢慢散开。

  跑了十二个小时,腰都快断了,本来打算收车回家。

  刚拧钥匙,车载收音机里传来商业电台深夜节目的声音。

  主持人是把软乎乎的女声,带着点夜的慵懒:

  「今日好多听众打电话嚟,都倾紧《明报》新连载嘅《悟空传》」

  「有朋友话,从来未见过咁野性嘅孙悟空,唔拜佛,唔求经,够胆同如来对住干。」

  「亦都有朋友话,本书太癫,教坏细路哥。」

  「我就覺得喎——」

  主持停一停,轻轻笑咗声。

  “边个细个阵,不曾发过做齐天大圣嘅梦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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