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钊涛说想看看香江的市井民生,拉着许成军转了两趟九广铁路,晃到了深水埗。
晚上,两边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来,“公和豆品厂”“新香园”的荧光字晃得人眼晕。
路边摊支着铁皮炉子,鱼蛋在咖喱汁里咕嘟冒泡,两块钱一串,香气裹着油烟飘出半条街。
沿路走过去,一边是密密麻麻的公屋楼,火柴盒似的窗户叠了十几层,晾衣杆从各家阳台伸出来,衣服裤子飘得像万国旗;
另一边的山坡上挤着成片寮屋,铁皮顶锈迹斑斑,电线缠得像蜘蛛网,连正经水电都没有。
贫富就隔着一条马路,泾渭分明。
“都说香江富得流油。”
梁钊涛背着手慢慢走,看着坡上的寮屋叹了口气。
“原来也有这么多吃苦的人。”
“哪都一样。”
许成军揣着手跟在旁边。
“光鲜的都在中环半山,苦日子都藏在街尾巷子里。”
看着梁钊涛走的有些累了,就拉着老人找了家临街的茶室坐下歇脚。
伙计穿着白围裙,擦着桌子过来招呼,一口粤语快得像炒豆子。
听见许成军说普通话点单,伙计眼皮抬了抬,没多话,扭头朝厨房喊了一嗓子。
店里闹哄哄的。
卡式录音机摆在收银台边上,磁带沙沙转着,谭咏麟的《爱情陷阱》飘得满店都是。
邻桌坐了三个穿喇叭裤的小年轻,长发盖着眼睛,手腕上戴着电子表,正拍着桌子聊赛马,嘴里脏话不断,不是马子就是奈子。
梁钊涛刚拿起茶壶倒茶,身后的椅子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热茶晃出来,洒在他手背上。
“哎呀,对不住啊。”
领头的黄毛小子叼着烟,皮笑肉不笑地扯了句粤语。
眼睛扫过两人的中山装,嘴角撇得老高,跟同伴挤了挤眼睛。
“阿灿来饮茶啊?”
话音落,另外两个哄地笑出声。
“阿灿”是这两年香江人对内地人的蔑称,小黄毛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梁钊涛的手顿在半空,这话这些日子听了不少。
老人先是错愕,眉头慢慢皱起来,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今年快七十了,一辈子研究华南乡土,守着客家文脉,打心底里觉得两岸同根同源,隔了三十年再见面,该是故人相逢的热乎气。
没想到头一回坐进市井茶餐厅,先迎头挨了这么一下。
他叹了口气,心有些寒,同文同种,说着一样的中国话,写着一样的中国字。
怎么就隔了三十年,就成了“阿灿”了?
他张了张嘴,想理论两句,又觉得掉价。
跟小年轻吵架,失了体面。
可胸口那股堵得慌的劲儿,散不开。
许成军伸手递过一张纸巾,也不出头。
“梁老,先擦手。”
“年轻人火气旺,估计是咖喱鱼蛋吃多了上火。”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
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三个小年轻。
黄毛见他们不还嘴,更得意了,故意把椅子往后挤了挤,用粤语嘟囔:“大陆仔就是怂,说两句都不敢吱声。”
同伴跟着哄笑,声音故意提得老高。
许成军嗤笑一声。
梁钊涛擦着手,重重叹了口气。
“世风日下。好好的年轻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老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失望。
许成军拿起奶茶喝了一口。
目光扫过街边的旧屋,又望向远处高耸的中环写字楼,心里跟明镜似的。
长久以来,各类外部声音不断渲染,将此地描绘得优渥亮眼,同时刻意凸显彼此差距。
久而久之,部分人便滋生出不合时宜的优越感。
人性大抵如此,习惯借他人的窘迫来安抚自身心绪。
情绪找到了宣泄出口,也就不愿再深挖背后深层缘由
他没跟梁钊涛说这些。只敲了敲桌面,笑着说:
“梁老,跟他们置气犯不上。您看他们穿得人模狗样,张嘴闭嘴就是歧视。”
“指不定家里就住公屋,一家五六口挤三十平,出门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跟着古惑仔混日子,也就嘴上能找点优越感了。”
梁钊涛愣了愣,抬头看了看那几个咋咋呼呼的年轻人,再想想沿路看见的寮屋、公屋。
“你是说…他们也是被当枪使了?”
“差不多吧。”
许成军夹了个鱼蛋放进嘴里。
梁钊涛手指轻轻敲着碗沿。
“照你这么说……”
“这结,还解不开了?”
“哪有解不开的结。”
许成军笑了笑。
“等民众真正回过神来,看清是谁在从中谋利、算计百姓,很多事情自然就清楚了。”
彼时为了守住大局安稳,很多事情只能循序渐进、以稳为重,,可在时局之下,也只能如此取舍。
人生尚且难尽善尽美,一国之策,更是如此。
邻桌的年轻人还在吵吵嚷嚷,聊着聊着就说起了倪框笔下的《追龙》,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梁钊涛听得火气上来,想过去理论两句,被许成军拦了下来。
“梁老,没必要跟他们争。”
“他们偏信各类小道流言,并非说辞合乎情理,只是顺着焦虑情绪盲从,无需费心分辨思考。”
梁钊涛轻叹一声,缓缓摇头,这几日身在香港,老人心中积压了不少烦闷。
“实在想不通,自身的生活,怎会轻易被旁人几句闲话左右。”
“身处其中,难免看不清全貌,人心向来这般,历来皆是如此。”
吃完结账,一共四块三。
许成军掏了零钱,扶着梁钊涛往外走。
路过那桌的时候,黄毛还故意抬了抬下巴,一脸挑衅。
许成军看都没看他,就像看路边乱吠的野狗。
没必要较真,跌份。
出了餐室,晚风迎面吹过来。
远处九广铁路的列车驶过,鸣笛声嗡嗡的,震得路边的铁皮屋微微发颤。
公屋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星星。
——
“许生!”
“明报那边刚传出消息,说明天倪框开新专栏,正好跟你《悟空传》同版。”
“要不要调一下档期,先避避风头。倪框的粉丝太疯了,我怕你刚连载就被骂得厉害,影响口碑。”
许成军拿起电话,就听着曾景之的大嗓门,这段时间随着许成军与曾景之合作日益加深。
曾景之的站位也越发偏向许成军这边,达成深度合作也是时间问题。
许成军也拿出了《红绸》《希望》等多部优质作品的完整版权,全权交给曾景之负责,由他在香江、湾湾两地全权代理运营推广,彼时双方合作融洽、互信十足,正是携手共进的蜜月阶段。
初春的香江街头烟火气十足,临街的小巷热闹非凡,随处可见沿街摆摊的小商贩,推着简陋的小车售卖地道鱼蛋,浓郁醇厚的咖喱香气裹挟着市井烟火,随风飘出老远,勾得路人驻足。
绵长的九广铁路贯穿城区,墨绿色的列车时常从远处的轨道缓缓驶过,低沉厚重的鸣笛声嗡嗡回荡在街巷上空,为热闹的街头添了几分独属于这座城市的韵律。
许成军眉眼松弛,语气轻松恬淡。
“避什么?”
“就定明天。他倪框想同台较量,我奉陪到底。”
“可是……”
电话那头的曾景之语气急切,还想出声劝阻。
“倪框在明报副刊连载十几年了,深耕多年,积累的读者基础根深蒂固、极为稳固。你是第一次登陆明报版面,贸然和他硬碰硬,实在太过吃亏,风险太高。”
“吃亏?”
许成军微微挑了挑眉。
“曾先生,你不妨反过来想。能和倪框同台对垒,等同于借着他的名气,免费为我们的作品炒作热度、打响知名度。”
“全港上下都清楚倪框要和我们打擂台,万众瞩目之下,所有心怀好奇的读者,自然会主动前来翻看我们的内容。”
“只要我们的内容质量过硬、底蕴十足,但凡看过的读者,都会愿意留下来。这主动送上门的关注度和流量,不要白不要。”
电话那头的曾景之沉默片刻,微微愣了愣,细细思索着这番话的深意。
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流量造势,借势出圈。
可他心里依旧隐隐觉得别扭,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历来旁人遇上这种老牌文坛对手,都是避之不及、唯恐落败,许成军倒好,非但不躲不避,反倒主动迎难而上、正面对标。
“那行吧。”
曾景之沉默许久,终究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大不了咱们放手一搏,跟他正面较量一场!”
许成军闻言笑意更深,语气沉稳自信。
“这就对了。放心,输不了。”
挂断电话,周遭的市井喧嚣依旧,列车的余鸣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