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联书店咖啡厅。
许成军见到了潘耀名。
三十多岁,意气风发,笔名彦火,在两岸三地文坛都很活跃,马上要去美国参加爱荷华国际写作计划。
见到许成军,他很热情。
“许先生,久仰大名!本土化辩论那篇,我看了,太精彩了。”
“潘先生客气。”
许成军笑着坐下。
“听说你马上要去爱荷华?”
“是啊。”
潘耀名点点头。
“湾湾的陈映真先生也会去。”
“正好跟他多聊聊。”
许成军端起咖啡,慢悠悠开口。
“陈映真先生,我知道。有风骨,有家国情怀。难得的文人。”
潘耀名眼睛一亮。
“你也了解陈先生?”
“湾湾那边,像他这样心向统一的作家,不多了。不少人对大陆误会很深。”
“所以才需要多交流。”
许成军放下咖啡杯,潘耀名多看了一眼,大陆来的作家也好,还是其他什么身份也好,这么自然喝咖啡的几乎没有,他在心里至少给许成军冠了个“开放”的头衔。
“潘先生这次去,正好当个桥梁。我这边,可以给你带一些大陆作家的新作、文集过去。”
“也可以帮湾湾作家的作品,在大陆找出版渠道。”
“文人之间多走动,误会自然就少了。总比隔着海峡互相猜要强。”
潘耀名猛地坐直了身子,他这次去爱荷华,确有心思做这件事,可苦于没有大陆这边的官方渠道。
个人名义,分量太轻,许成军这话,算是瞌睡送枕头。
“许生,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许成军点点头。
“来之前,我跟作协章光年先生汇报过。两岸民间文学交流,上面是支持的。”
“你只管去。”
“有什么需求,随时跟我说。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潘耀名激动得站起身,他年岁不大,正是一腔热血,海清万丈的年纪。
“太好了!”
“我早就想促成这件事了!”
“都是写中国字的,哪有那么多隔阂。”
他看着许成军,满眼佩服。
“许生,你不只是学问做得好。这份心胸,这份格局,在我见的大陆人里面也是顶格的。”
许成军笑了笑。
“都是分内事。”
“以后湾湾那边有出版渠道,还得麻烦潘先生多费心。”
“包在我身上!”
两人越聊越投机。
从香江文学聊到湾湾乡土文学,从大陆新时期文学,聊到未来全球华文圈的格局。
一下午时间,转瞬即逝。
临走的时候,潘耀名紧紧握着许成军的手。
“许生,以后两岸文坛的事。”
“我潘耀名,随叫随到。”
许成军笑着点头,又一枚棋子,落定了。
短短两三天时间,《雪中悍刀行》的热度,像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
连载到第四章。
老黄剑九黄的身份初露端倪,徐凤年入清凉山,北凉王府的画卷徐徐展开。
全港都随之热络起来。
每天早上,报摊开门就排队,就为了抢当天的《新晚报》,晚去一步,就只能等别人看完传着看。
街头巷尾,全在聊北凉。
学生上课偷偷传报纸。
白领上班摸鱼讨论剧情。
连公屋的阿伯,蹲在街边下棋,都能聊两句“人屠徐骁”。
“你说徐骁会不会造反?”
“我看会!皇帝都那么猜忌他了,不反等死啊!”
“世子看着吊儿郎当,心里肯定憋着坏呢!”
茶餐厅、理发店、渡轮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雪中》的话题。
查墉迷和雪中迷的论战,也愈演愈烈。
《明报》读者来信栏目,每天都能收到几十封争论信。
有人说楚风离经叛道,不是正宗武侠。
有人说查墉老了,套路看腻了,雪中才是新气象。
吵得不可开交。
明报大厦。
周济民站在书桌前,脸色不太好看。
“查先生。这几天我们副刊销量,掉了一成多。读者都跑去看《雪中》了。”
查墉手里捏着几期《新晚报》,桌上摊着《雪中》的连载剪报。
他已经翻了好几遍,从“小二上酒”,到徐凤年入王府,每一个字都仔细看过,沉默了很久,查墉缓缓开口。
“这个楚风,不简单。格局大,笔力沉,人物立得住。”
“最难得的是,跳出了武侠的小圈子。把庙堂、江湖、气运、家国,揉到了一起。”
周济民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查先生会生气,没想到评价这么高。
“武侠写了几十年。”
查墉轻轻叹了口气。
“是该有新人出来,搅一搅这潭水了。”
“只是……”
他话锋一转。
“这书的权谋味太重,人心写得太黑。少了点侠气,多了点枭雄气。格局是大了,温度差了点。”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听得出来。
查墉已经把楚风当成了同量级的对手,不是什么跳梁小丑。
“那我们怎么办?”
周济民问。
“《悟空传》尽快排期。”
查墉合上剪报。
“下周,不,这周就开始连载。许成军的东西,有锐气,有冲击力。正好对冲一下《雪中》的热度。”
“另外。”
他顿了顿。
“找人查一查。这个楚风,到底是谁。总觉得……跟许成军脱不了干系。”
周济民连忙点头。
“是,查先生。”
书房里安静下来。
查墉望向窗外的维港,不知道想着什么。
——
港中文专家宿舍。
夜色深沉。
许成军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温水。
山下是沙田的万家灯火,远处九广铁路的列车驶过,亮着一串暖黄的灯。
桌上摊着几张纸,一张是《新晚报》的销量报表,一张是和刘已鬯敲定的合作框架,一张是潘耀名留下的湾湾文坛联络清单。
他轻轻吹了吹杯里的热气,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开局不错。
《雪中》爆了,打开了市井市场。
《悟空传》即将登陆明报,拿下精英读者。
刘已鬯争取过来,稳住了香江本土文化圈。
潘耀名这条线打通,对台文化交流有了民间渠道。
短短半个多月,香江这盘棋,已经下活了大半。
他放下水杯,拿起钢笔,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致章光年先生:香江文化工作初有进展……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把这段时间的见闻、布局、成果,一一汇报清楚。
来之前他就承诺过,他的影响力已经早已超脱了当时那个复旦初露锋芒的大学生。
到了香江,不只是为了个人名利,更是要为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文化统战,民间交流,话语权争夺。
路很长,但不管怎么说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窗外。
春风拂过山谷,带着海的气息,也带着万物生长的力量。
许成军放下笔,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
三月二十五日,港中文研讨会进入第八天。
春阳穿过会议厅的百叶窗,在地毯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纹路、
往常这个点,茶歇时间总是热热闹闹的,两岸学者凑在一块儿,或聊田野见闻,或辩学术观点,茶水气混着笑声飘满走廊。
今天却不一样,费孝通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香江本地的学者三三两两坐着,个个面色带着小心,连说话都压着嗓子。
赵复三这往常最准时的人,今天一早托人带话,说身体抱恙,全天请假。
许成军端着两杯丝袜奶茶走过来,递了一杯给梁钊涛。
“梁老,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