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个个脸拉得老长,港英政府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梁钊涛接过奶茶,没喝。重重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了过来。
《卫斯理・追龙》,书页翻到中间某一页,上面用红笔圈了一段话,墨迹深浅不一,显然被好多人传阅过。
许成军低头看去:
“要毁灭一个大城市,不一定是天灾,也可以是人祸。人祸不一定是战争,几个人的几句话,几个人的愚昧无知的行动,可以令大城市彻底死亡。不必摧毁建筑物,不必杀害居民,甚至表面看来和以前一样,但只要令城市原来的优点消失,就可以令它毁灭、死亡。”
许成军指尖顿了顿。
《追龙》。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本书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把本就浮动的人心搅得更乱。
在中英谈判拉锯的节骨眼上,这本书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把本就浮动的人心搅得更乱。
“就这?”
他抬了抬眉,文字是利器,但不至于让几位老先生如此动容。
“一本科幻小说而已,还能把天塌下来?”
“不止这个。”
梁钊涛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剪报,是《明报》副刊的倪框专栏,日期就是昨天。
最后吃着《明报》的碗,还给查墉来了个耳光。
但你别说,查墉还真有这格局,你骂我?没事,有流量就行?
只是在这个当口,发这个东西,到是有点左右飘忽。
许成军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倪框,宁波人,生于魔都,1957年南下到香江,初到港时做过工人、校对等底层工作,靠自学写作闯入报坛。
这个年代香江四大才子之一,写科幻、写武侠、写专栏,粉丝遍布全港。
胞妹是亦姝,儿子是倪镇,儿媳是明星,一家子都是文化圈名人。
《卫斯理》系列看似写外星人、写奇案,在市井读者里流传极广。
普通老百姓哪分得清科幻和现实?
看着看着,就把他编的末日预言当了真。
现在中英谈判正到关键处,他跳出来说这话,摆明了是要煽动恐慌,搅浑水。
“这几天香江报纸上吵翻了。”
梁钊涛压着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气愤。
“倪框粉丝多,跟着起哄的人不少。”
“说什么回归之后香江就会变成‘死城’,说中文就是‘洗脑’,连查墉先生都被他们骂得抬不起头。”
“老赵昨天看了专栏,气得血压高,今天才没法来开会。”
许成军没说话。
八十年代的香江,倪框的专栏就是市井舆论的风向标。
他说一句“香江要完”,能让中环的白领慌着换美金,能让公屋的阿伯睡不着觉。
文化话语权这东西,从来不是靠学术论文抢的,是靠一篇篇专栏,一本本小说,一句句老百姓听得懂的话,慢慢攒出来的。
直接写故事,散播情绪,放大恐慌,可谓杀人不见血。
正说着,几个港中文的研究生凑了过来。
陈启文手里攥着份报纸,脸上又兴奋又紧张。
“许先生!许先生!”
他跑到跟前,喘着气。
“大新闻啊!你那本《悟空传》,明报定档了!”
“就明天!跟倪框的专栏同一天发!”
旁边的林慧敏眼睛亮晶晶的。
“哇,这不就是同台打擂嘛!”
“一边是倪框的卫斯理新连载,一边是你的《悟空传》。”
“全港读者都有的看了!”
几个年轻人七嘴八舌,语气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奋。
可兴奋归兴奋,还是有点担心。
倪框是什么人?
香江文坛的常青树,粉丝遍天下。
许成军虽然厉害,可在香江通俗文坛毕竟是新人。
“许先生。”
陈启文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
“跟倪框先生同台打擂,你有信心么?”
许成军抬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大陆学者都看了过来,眼神里带着关切。
香江学者也望过来,有好奇,有观望,也有几分等着看笑话的意思。
他笑了笑,把手里的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语气平淡,却字字掷地有声。
“对站在同一边的人,我没什么信心好讲。”
“对站在对面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张倪框的剪报。
“我信心十足。”
“啊?”
林慧敏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啊许先生?”
“意思很简单。”
许成军往前走了半步,却讲了今天的一个学术话题,但是谁都能品出三份味道。
“谈香江文学的本土性,先得搞清楚一件事。我们的本土,是岭南的本土,是中国的本土。”
“没有粤语俚俗,没有岭南烟火,没有唐宋传下来的文脉根底,就没有香江的故事。”
“抽掉中国文脉谈本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站不住脚的。”
一句话说完,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费孝通放下手里的茶杯,老人抬眼看向许成军,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香江的几个学者,你看我,我看你,只能摊了摊手。
不过他们也认可,香江的本土,什么时候跟中国没关系了?
语言是中国的语言,文化是中国的文化,人是中国人,硬要把根安到西方去,那不叫本土,那叫忘本。
一些老一辈这点认知和基本站位是有的,要不至于两岸三地在这里开会。
“说得好!”
陈启文一拍大腿。
“倪框天天喊本土本土,合着他的本土是西方的本土?”
“那算哪门子本土!”
林慧敏也用力点头。
“就是!我们听的粤剧,吃的粤菜,过的春节,哪一样不是中国传过来的?”
“他倪框自己都是上海来的,还好意思说根在西方!”
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起劲,刚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气氛,一下子就散了大半。
费孝通站起身,走了过来,拍了拍许成军的肩膀。
“成军啊。”
老人语气温和,声音带着挂怀。
“文脉这事,总得有人站出来说清楚。倪框用小说散播恐慌,我们不能只靠学术文章反驳。老百姓听不懂大道理,但看得懂故事。””
许成军点点头。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不是他跟倪框两个人的私事,是两种文化路线的碰撞。
一边要把根接回去,告诉所有人,我们的文化是一体的,我们的命运是绑在一起的。
《悟空传》就是他扔出去的第一棒。
就写一只不服天、不服地的猴子。
写反抗命运,写坚守本心,读者看完了,自然会想——
什么是真正的命运?
什么是真正的本土?
那些想把香江变成无根浮萍的人,才是真正要毁掉这座城市的人。
中午散会。
许成军跟梁钊涛一起下山,找了家街边的茶餐厅吃饭。
店不大,塑料桌椅油光锃亮。
墙上挂着 TVB的小电视,正播着《欢乐今宵》的片段,吵吵嚷嚷的。
邻桌坐了几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边吃云吞面边聊天。
一碗云吞面两块八,加鱼蛋多收五毛。
便宜,管饱,是工薪阶层的最爱。
“你们看了倪框最新的专栏没有?”
一个染黄毛的小伙子压低声音。
“说九七之后香江就完了,就跟《追龙》里写的一样,变成死城。”
“真的假的?”
旁边的女生吓了一跳。
“不会吧,我看报纸说中英谈得挺好的啊。”
“报纸都是骗人的!”
黄毛撇撇嘴。
“倪框说的还有假?他消息最灵通了。”
“我哥都开始换美金了,说以后港币肯定不值钱。”
“实在不行,就移民加拿大。”
几个人越说越慌,连面都忘了吃。
梁钊涛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重重放下筷子。
“你看看,你看看!老百姓哪懂那么多,听风就是雨。这么下去,人心都散了。”
许成军夹了个云吞放进嘴里。皮薄馅大,汤头鲜甜。
他慢悠悠地说:“慌是正常的。前途未卜,换谁都慌。光骂倪框没用,骂完了老百姓该慌还是慌。得给他们点别的东西看。给点底气,给点盼头。”
“别的东西?你是说《悟空传》?”
“我哪有那么自大!”
许成军笑了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不过恐慌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有更燃的东西盖过去。”
“年轻人心里有股气,你给它个出口,它就不会往恐慌那边跑。”
梁钊涛盯着他看了几秒,叹了口气。
“人老了,脑子跟不上,你小子,鬼主意多,随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