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一日。
星期一。
中环德辅道中。
报亭刚支起木板,一摞摞报纸码得整整齐齐。
晨风吹过街角,带着海的咸湿,混着油墨香与对面茶餐厅的奶茶气。
穿白衬衫、熨烫笔挺西裤的白领阿荣挤过来,手里捏着五枚港币硬币,凉丝丝的。
往常他只买《明报》,上班路上扫两页查墉连载,就着菠萝油,是一天最舒坦的时刻,但是最近这香江武侠确实是没落了,好作品越来越少。
什么时候查老先生再付出写写?
他扯了扯衣袖,昨夜和上司在夜总会喝酒喝了个通宵,想着找点什么东西看看度过这漫长痛苦的一天。
找了半天,一眼瞥见《新晚报》头版半版红底大字。
悍刀踏雪惊江湖,世子横空震九州。
下面一行烫金小字:划时代武侠巨著《雪中悍刀行》,今日独家连载。
作者:楚风。
阿荣皱了皱眉。
楚风?
没听过这号人。
这年头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敢叫“划时代”了?
他撇撇嘴,本想转身就走。可架不住《新晚报》多年口碑摆在那。
梁羽升的《七剑下天山》当年就是从这火遍全港。
“阿叔,多拿一份新晚报。”
递过去两块钱,找零揣进西装内袋。
阿荣沿着人行道往中环写字楼走,边走边漫不经心翻开副刊。
本只想扫两眼,谁知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脚步就停住了。
“哪个膏粱子弟不是鲜衣怒马威风八面?再瞧瞧自个儿,一袭破烂麻衣,草鞋一双,跛马一匹……”
开头没有少侠下山,没有奇遇秘籍。
只有个穷酸落魄的年轻人,蹲在边境酒肆门口,被小二斜着眼嘲讽掏不起酒钱。
阿荣嗤笑一声。
装神弄鬼。
哪有武侠主角这么寒酸的。
他接着往下看。
酒肆里客人聊起“人屠”徐骁,马踏六国,屠城七十,镇十六蛮夷,离阳王朝第一异姓王,天下武人闻之色变。
阿荣心里咯噔一下。
这格局,有点大,不是门派恩怨,是藩王、庙堂、天下。
再往下,跛脚马夫老黄,憨头憨脑,腰间却悬着三柄锈剑,背后背着半旧剑匣,酒肆里逞凶的江湖豪客,被他一眼扫过,吓得连剑都拔不出来。
最后一页末尾,老黄把一柄木剑递到年轻人手里。
“公子,回家了。”
年轻人抬头,望向远处盘踞在边境的清凉山,轻声道:“回家。”
章节到此戛然而止,底下一行小字预告:
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
阿荣站在人行道上。
手里捏着报纸,半天没回过神。
上班铃都快响了,他愣是忘了挪步。
就这?
就没了?
北凉世子到底什么来头?
老黄到底是不是高手?
李淳罡又是谁?
一百多句话,一千来字。
钩子埋了一个又一个。
挠得人心尖发痒。
“喂,阿荣,站着干嘛?迟到了!”
同事拍了他肩膀一下。
阿荣猛地回神。
把报纸往怀里一塞。
“走走走,上班。”
嘴上说着上班,脑子里全是北凉、世子、剑九黄。
一上午坐在办公桌前,对着财务报表,魂不守舍,满脑子都是“回家”两个字,还有那句气势磅礴的“天不生我李淳罡”。
好不容易熬到午休。
中环茶餐厅已经人满为患。
阿荣刚坐下,就听见邻桌吵得热闹。
“我话讲完,这《雪中悍刀行》,比查墉的好看!”
说话的是个穿喇叭裤的年轻伙计,拍着桌子激动。
对面的老茶客当场就不乐意了。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查墉那叫侠之大者,家国大义!”
“这楚风写的什么?世子装穷?权谋算计?邪门歪道,登不上台面!”
“怎么就邪门了?”
年轻人不服气。
“郭靖一出场就有江南七怪教,有奇遇,那是什么巧合!”
“这徐凤年呢?堂堂藩王世子,在外流浪三年,吃糠咽菜!江湖不是只有大侠,还有隐忍,有算计,有庙堂勾心斗角!这才真实!”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几桌也纷纷插话。
有人挺查墉,说正统武侠不能乱改。
有人站楚风,说新鲜,看得过瘾。
连端云吞面的伙计都凑了一句。
“我觉得好看!那个老黄肯定是绝世高手!”
一碗云吞面三块钱。端来端去,都忘了给客人上桌。
茶餐厅老板站在柜台后笑。
“好了好了,都别吵。查墉有查墉的好,楚风有楚风的妙。下午新晚报就到,看了下一章再吵!”
话是这么说。
他自己心里也痒痒,早上扫了两眼,也惦记着后续呢。
与此同时,《新晚报》编辑部。
电话铃声从早到晚没停过。
“喂,你们今天的武侠还有没有?加印啊!我们报摊卖断货了!”
“旺角这边都抢疯了,再送五百份过来!有没有楚风的资料?读者都问疯了!”
编辑们跑得脚不沾地。
今早加印了三万份,不到中午,全港售罄,这还只是半天,照这个势头,今天销量能破十二万。
比往常足足涨了四成!
他抓起电话打给许成军,语气里的兴奋都压不住。
“许生!爆了!全爆了!报摊都在催加印,读者电话打爆了!”
“你这开篇,绝了!”
电话那头,许成军正站在港中文会议室的走廊上。
茶歇时间,身后是三三两两交流的学者。
他嘴角噙着淡笑,语气平稳。
“意料之中。曾先生淡定些,这才刚开始。后面爆点还多着呢。”
曾景之在那头拍大腿。
“我淡定不了啊!刚才好几家同行都托人来问,楚风到底是谁。还有小报开出三倍稿费挖人呢!”
许成军笑了笑。
“告诉他们,没门。安心连载,别搭理。”
“对了,我托你约的两个人,怎么样了?”
“都约好了。”
曾景之语气正经了些。
“刘已鬯先生今晚六点,铜锣湾兰芳园茶餐厅。”
“潘耀明那边也答应了,明天下午,三联书店咖啡厅。”
“许生,你见他们做什么?”
“刘先生搞纯文学的,跟武侠不搭边啊。”
许成军望着窗外的山景。
“武侠是小道。文化话语权,才是大道。”
“来香江之前,我给章光年先生写过汇报。香江文化统战、两岸民间交流,上面是支持的。”
曾景之心里一震,他还以为许成军只是想写小说出名,没想到人家盯着的,是整个香江文化界的盘子。
“我懂了。”
曾景之肃然道,他的阵营先天定死,他是个聪明人,查墉聪明他也不傻。
“晚上我陪你去。”
茶歇还没结束,走廊里,几个湾湾学者凑在一块儿。
手里也拿着份《新晚报》。
杨国枢推了推眼镜,啧啧称奇。
“这个楚风,有点意思。”
“武侠小说居然写出了庙堂格局。”
李亦园点点头。
“笔力很足,悬念也足。就是不知道是谁,藏得这么深。”
说着,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许成军,笑着打趣。
“许生,你学问做得好,小说也写得好。”
“你说这个楚风,会不会也是个大陆来的高手?”
许成军端着茶杯,抿了一口,面不改色。
“谁知道呢。香江藏龙卧虎,说不定是哪位前辈换了马甲。”
他一脸坦然,半分破绽都没有。
旁边梁钊涛憋笑憋得难受。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隐约猜到几分,这小子,坏得很,写了小说不承认,看着全港猜来猜去。
金曜基走过来,接过话头。
“不管是谁。这小说一出来,香江武侠文坛倒是水被搅浑了些。”
“金古梁独霸二十年,终于有对手了。”
“谈不上,区区两章,看的出什么?”
一群学者你一言我一语。
从小说聊到文化,从文化聊到本土意识。聊着聊着,又绕回了本土化的议题上。
没人再把《雪中》当一本普通通俗小说看,都隐约感觉到。
这股风气,会影响整个香江的文化生态。
——
《雪中悍刀行》连载进入第三天。
报摊阿叔刚拆开第二捆加印的报纸,转眼就被围上来的人群抽走大半。
穿校服的学生攥着零钞挤在最前面,写字楼白领边掏钱包边催“快给我一份,上班要迟到了”,
连蹲在石阶上吃菠萝油的阿伯都凑过来,颤巍巍递出两块港币:“阿叔,拿一份,我倒要看看这个楚风有什么名堂。”
这三天,全香江的武侠读者都被这部横空出世的作品勾得寝食难安。
《新晚报》的连载节奏卡得恰到好处,每日固定一千三百字,配一个短而有力的新式标题,不用传统章回体,却比回目更勾人。
首日《小二上酒》写落魄世子被酒肆小二鄙夷,末了点出“人屠徐骁”的藩王背景,反差感拉满;
次日《清凉山》铺展北凉王府的森严格局,侧写“京城白衣案”的旧怨,把庙堂与江湖的死结轻轻一扯,悬念直钻心底;
第三日《剑九黄》写老黄腰间三柄锈剑初露锋芒,一句“公子,该回了”收尾,余味绕梁三日。
一千多字说多不多,却字字砸在点子上。
每到结尾必有钩子,读者刚看得入神,章节戛然而止,挠得心尖发痒,只能盼着第二天的报纸赶紧出街。
“楚风”也算是给这个年代的读者尝尝钓鱼的味道。
争议也随之而来。
老派武侠迷最先站出来质疑,茶餐厅的早茶局上,穿对襟唐装的老先生把报纸往桌上一拍,语气满是不屑:“什么楚风,听都没听过的新人,《新晚报》吹得天花乱坠,我看就是报社炒作!”
他夹了个虾饺,边嚼边数落:“开篇主角穷酸落魄,连半招正经武功都没有,这也叫武侠?没有门派传承,没有招式拆解,张口就是境界、气运,玄之又玄,跟说书先生讲神话有什么区别?”
旁边的中年茶客跟着点头:“就是!查墉先生写侠之大者,梁羽升写名士风骨,这书写的什么?藩王造反、宫廷算计?满身权谋气,早就丢了武侠的侠义根本。”
身份猜测更是传得五花八门。
有人一口咬定楚风是古龙的新笔名,说这诡谲利落的文风,只有古龙写得出来,只是换了路子写庙堂格局;
很快就有人反驳,说古龙行文更跳脱,楚风的文字里有北地的苍凉气,绝不是湾湾作家的手笔。
又有人猜是梁羽升换了马甲试水,毕竟《新晚报》本就是梁羽升的大本营,老先生写了一辈子正统武侠,想换个风格突破也在情理之中。
这话刚说出口就被人怼了回去:“梁先生的文风多温雅,哪有这么重的杀伐气?再说梁先生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哪用得着藏着掖着。”
更有刻薄的小报专栏作家暗戳戳影射,说楚风根本不是一个人,是报社攒了几个写手凑出来的“集体笔名”,不然一个新人怎么可能一出手就有百万字的格局?
还有人扯到许成军身上,说大陆来的作家都擅长炒作,说不定是他找人代笔蹭热度,可猜来猜去,谁也拿不出实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