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持的读者也不甘示弱。
年轻学生和白领们凑在写字楼茶水间争辩,说老派武侠早就看腻了,翻来覆去都是少侠奇遇、正邪对立,《雪中》把江湖和庙堂绑在一起写,人心复杂,权斗精彩,这才是真实的江湖。
“郭靖那样的完人现实里有吗?徐凤年这种隐忍腹黑、心里装着家国也装着算计的主角,才更像活生生的人!”
“就是!老黄看着是个马夫,实则是绝世高手,这设定不比跳崖捡秘籍新鲜?”
两边各执一词,从茶餐厅吵到渡轮上,从写字楼吵到公屋走廊,短短三天,“雪中好不好看”“楚风到底是谁”已经成了全港最热门的话题。
各家报纸也闻风而动,短短三日便各出评论,立场鲜明得如同香江文坛的缩影。
《东方日报》这家市井小报最懂博眼球,连载首日就把娱乐版头条给了《雪中》,粗黑大标题格外扎眼:《超级武侠巨著登场!北凉世子秒杀郭靖杨过!》
正文里极尽煽动之能事,把“三年六千里乞丐生涯”吹成最惨逆袭,把尚未出场的李淳罡吹成古今第一剑神,连后续才有的温华折剑剧情都拿出来当噱头,末尾喊出口号:“每日必追《雪中》,不看不是江湖人!”
文风虽然夸张,却精准踩中了普通读者的爽点,当天报纸跟着多卖了近万份。
销量最稳的《星岛日报》走中立路线,第三天在头版书评比板块登出短评,标题是《〈雪中〉横空出世,武侠格局生变》。
文章客观写了市场热度:“连载三日,《新晚报》销量激增两成,街头巷尾争谈北凉世子,热度直追当年《射雕》连载之时。”
评价也点到即止,既肯定了“反套路开局颠覆传统”“权谋线拓展武侠边界”,也提到“人物正邪边界模糊,恐难合老读者心意”,最后落笔一句“能否挑战查墉地位,尚需时间检验”,公允之中带着观望。
左派底色的《大公报》则偏保守,文化版短评标题是《武侠求新,亦当守正》。
文章肯定了作品的创新勇气,却也直言批评:“主角心机深沉,手段狠厉,少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光明底色;
境界、气运之说过于玄虚,不如传统武学扎实;
部分情节杀伐过重,恐对青年读者有所误导。”
结语也带着规劝之意:“创新固好,不可丢了武侠的侠义根本。”
作为连载阵地的《新晚报》自然全力造势,第二天就登出了署名评论《新武侠的破局之作》。
文章把《雪中》放在新派武侠的脉络里定位:“梁羽升开新派先河,查墉集其大成,楚风则在二者之外另辟蹊径。”
既夸了多线叙事的紧凑节奏,也赞了化用古典诗词的文化底蕴,只温和提了一句“文字偶有雕琢痕迹”,瑕不掩瑜,明摆着要把这部作品打造成报社的新招牌。
连主打财经精英的《信报》都凑了热闹,文化专栏发了篇短评,从权力博弈的角度解读:“北凉与离阳的制衡,君臣之间的猜忌,看似写武侠,实则写政治。”
文章说这部书适合精英阶层细读,不止是江湖故事,更是一则权力寓言。
最耐人寻味的是《明报》的反应。
谁都知道《明报》是查墉的地盘,旗下副刊常年是查墉武侠的天下,别家报纸的热门作品,向来难入《明报》法眼。
可这一次,《明报》副刊第三天居然登了半篇短评,语气居然带着几分赞许。
评论里说:“楚风之作,格局开阔,庙堂江湖相融,不失为武侠创新的一种尝试。”
篇幅不长,评价也算不上盛赞,可落在业内人眼里,已经足够让人意外。
没人知道,这是查墉亲自授意的结果。
明报大厦顶层书房,查墉捏着三册《雪中》的剪报,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站在桌前的周济民一脸不解:“查先生,咱们跟《新晚报》是竞争对手,为什么还要替他们的作品说好话?”
查墉抬了抬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你以为,现在最大的对手是楚风?”
周济民一愣。
“许成军的《悟空传》下个月就要上版。”
查墉慢悠悠翻开手边的《悟空传》底稿,“那部书才是真的锋利,反骨太盛,读者读了容易心浮。”
许成军这个人太不可控,学术圈、娱乐圈、文坛处处开花,锋芒太露,若是任由他靠着《悟空传》在明报爆火,日后难免尾大不掉。
正好楚风横空出世,势头极猛,与其让许成军一家独大,不如顺势抬一抬楚风,让两人形成制衡。
武侠有新老之争,读者有派别之辩,明报作为平台,反而能坐收渔利。
“查一下这个楚风。”查墉合上剪报,语气淡淡,“这文字总觉得不是那些老朋友,可是新朋友又有谁?”
周济民心里一惊,连忙点头:“我马上让人去查,从新晚报内部、印刷厂那边入手,肯定能找到线索。”
查墉没说话,目光望向窗外的维港。
楚风,许成军。
若真是一个人,那这个年轻人的心机,就太深了。
一手拿严肃文学立名,一手靠通俗武侠赚人气,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把整个香江文坛都耍得团团转。
若不是……
那香江文坛,倒是真的要变天了。
外界吵得沸沸扬扬,许成军本人却依旧沉稳。
白天他照常参加研讨会,跟两岸学者聊本土化、谈乡土研究,梁钊涛、李亦圆等人偶尔聊起《雪中》,他也跟着凑两句热闹,点评两句文笔构思。
“这语句看似勾人,但是啰嗦不精炼,实非我辈所钟!”
倒是半分破绽都不露。
费校通算是看透了这小子,纯特么戏精。
台下的港中文学生围着他问东问西,有人好奇他认不认识楚风,他只笑着摇头:“我也想认识,能写出这种作品的人,一定是个妙人。”
神态坦然,连最熟悉他的曾景之私下里都忍不住佩服:“许生,你这演戏的本事,不去邵氏拍电影都可惜了。”
许成军只是笑。
楚风这个身份,本来就是他扔出去的一枚棋子。
明面上搅动武侠市场,暗地里却能做更多事。
下午散会。
许成军换了身干净的中山装。跟曾景之汇合,直奔铜锣湾。
兰芳园茶餐厅开在老街巷里。铁皮招牌,绿白相间的瓷砖。
开了三十多年,是香江老牌茶餐厅,丝袜奶茶、菠萝油最出名。
很多文化人都爱来这儿谈事
进门的时候,刘已鬯已经到了。
六十多岁,穿灰色长衫,戴细框眼镜,气质儒雅。
他是香江本土文学的奠基人,《酒徒》《对倒》开了香江意识流小说的先河。
此刻正皱着眉,翻看桌上的《新晚报》,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看见许成军,微微颔首。
“许先生,久仰。”
“刘先生客气了。”
许成军伸手相握。
“冒昧打扰,还望先生海涵。”
三人坐下。
点了三杯丝袜奶茶,两份菠萝油。
先闲聊几句文坛近况。
刘已鬯话不多,带着文人的谨慎。
他知道许成军名气大,学者、作家双栖。
可对方突然约见,他摸不准来意。
客气归客气,始终保持着距离。
喝了半杯茶。许成军开门见山。
“刘先生筹备《香江文学》,我听说了。”
“今天来,是想帮点小忙。”
刘已鬯抬了抬眼。
“哦?许先生有何高见?”
他以为许成军是想投稿,或者托关系发点大陆的稿子。
“高见谈不上。”
许成军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句句实在。
“第一,杂志创刊,缺稿子。我这边可以牵线,大陆作协、社科院文学所的先生们,都可以供稿。”
“茅盾文学奖得主的稿子,不敢保证多少,我能牵线帮你拿到。”
刘已鬯瞳孔微缩,这可不是小忙!
香江纯文学刊物,最缺的就是高质量稿件,大陆那边大家云集,可隔着一道关,很难约到。
许成军一句话,就打通了这条线?
“第二。”
许成军接着说。
“香江本土文学,不是要和大陆文学划清界限。也不是照搬西方那套。是立足香江的市井、历史、身份,写出自己的东西。”
“我认识不少大陆的文学研究者,以后可以定期交流。两边互相印证,香江文学才能走得更远。”
“总困在这弹丸之地,成不了气候。”
刘已鬯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心里翻江倒海。
这些话,说到他心坎里了。
筹备《香江文学》,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香江文学的根在哪?
往西方靠,没根。
往湾湾靠,不对味。
跟大陆又断了几十年联系,不上不下,尴尬得很。
许成军几句话,直接点透了。
本土不是孤立。是在整个中华文脉里,长出自己的模样。
“许先生的意思是……”
刘已鬯语气郑重了不少。
“文化是纽带。”
许成军看着他的眼睛。
“政治上的事,我们做不了主。但文人之间,不该有墙。”
“以后香江、大陆、湾湾,文学上常来常往。大家都是中国人,写的都是中国字。”
“这点根脉,不能断。刘先生德高望重,在香江文化界一呼百应。这件事,您来牵头最合适。”
话说到这份上。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不是来谈生意的。
是来做文化搭桥的事。
刘已鬯沉默了几秒,长长叹了口气。
“许先生年纪轻轻,格局倒是不小。”
“我以为你约我,是谈武侠小说的事。”
许成军笑了。
“武侠是末节,文脉传承,才是大事。”
“对了,说起来,我还有个朋友,笔名叫楚风。”
“他写武侠,也写短篇纯文学。《香江文学》要是不嫌弃,他有新作也可以供稿。”
刘已鬯眼睛一亮。
楚风!
现在全香江都在猜楚风是谁。
许成军居然认识?
还能约到稿子?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有楚风的稿子坐镇,创刊号销量绝对稳了。
“当然欢迎!”
刘已鬯语气都热切了几分。
“求之不得!”
他心里对许成军更佩服了,人家不藏着掖着。
有名气,有资源,还愿意拿来支持本土文学,这样的人,难得。
一杯奶茶喝完,事情基本敲定。
刘已鬯亲自送许成军到门口。
“许先生。”
他郑重道。
“以后香江文化界的事,只要用得上我刘某。”
“一句话的事。”
许成军笑着握手。
“刘先生言重了。”
“都是为了文脉不绝。”
坐上计程车。
曾景之还没缓过神。
“许生,你这一手……刘先生在香江纯文学圈说一不二。你几句话就把他争取过来了?”
许成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
“不是我争取他,是我们本来就是一条路上的人。”
“他想办杂志,想发展香江文学,想要资源。”
“我刚好高勇,我给他资源,给他格局。”
“双赢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
“再说了。”
“有刘已鬯站出来,以后‘楚风’这个身份,就不只是个武侠作者。”
“整个香江本土文化圈,都会认这号人。”
“话语权,不就这么来的。”
曾景之听得心服口服。
人家哪里是来写小说的。
人家是来香江文坛下大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