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身,朝着街边的店铺走去,和煦的暖阳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暖意融融,驱散了所有顾虑与忐忑。
要说倪框也是个幸运儿。
那样的条件漂洋过海,到还能忽悠半个香江。
说到香江寿命久,这里的不少人,都是历经动荡、一路颠沛流离九死一生才扎根落脚。
他们早年跨山渡水、四处辗转,摸爬滚打、艰难求生,身心体魄层层磨炼,倒也自然远比常人更为硬朗坚韧。
——
与此同时。
明报大厦,总编办公室。
周济民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坐在沙发上的查墉。
“查先生。”
“许成军那边说了,不调档期,明天照常发。”
查墉手里捏着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清脆利落。
“哦?”
他抬了抬眼,语气听不出情绪。
“年轻人倒是有胆色。”
“查先生,真要把他俩放同版啊?”
周济民有点担心。
“倪框的脾气您知道,嘴上没个把门的。”
“到时候他在专栏里指桑骂槐,针对许成军,会不会出事?”
“再说了,倪框毕竟是咱们报社的老人了……”
查墉放下棋子。
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倪框骂我都骂得,骂他两句怎么了?”
他语气平淡。
“年轻人想出头,总得经点风雨。”
“再说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远。
“现在全港都在谈倪框的小说,倪框把人心搅得七上八下。”
“我不方便下场,现在还不是时候跟那边弄得难看,许成军愿意接这个茬,正好。”
“那倪框那边?”
查墉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他倪框如果不记得是谁给他喂的食,当主子的大可以断了粮。”
周济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合着查先生是想借许成军的手,挫一挫倪框的锐气?
也是,倪框最近越来越过分,连查墉都敢骂。
可查墉跟他是二十多年的关系,不好直接翻脸。
许成军一个大陆来的年轻作家,没那么多包袱。真辩起来,反而进退自如。
“高啊,查先生。”
周济民由衷地说。
查墉笑了笑,没接话。
心里却另有盘算。
他倒想看看。这个许成军,到底有几分本事。
接得住,那就是真的人才,他查墉高看几分,为了生意他愿意虚与蛇委。
接不住,那也怪不得别人,倪框至少还和他又几十年的关系....
文坛本来就是战场,没点真本事,站不住脚的。
第二天一早。
天刚蒙蒙亮。
全港的报摊就陆续开张了。
今天的《明报》格外抢手。
所有人都知道两件事。
第一,倪框的新专栏开更。
第二,最近爆红的大陆作家许成军,新作《悟空传》同日登陆副刊。
一个是香江文坛老牌天王,一个是风头正劲的内地新锐。
同版竞技,简直是天生的话题。
“阿叔,给我一份明报!”
“我也要!两份,一份给我老豆!”
报摊前挤满了人。
有上班的白领,有上学的学生,还有晨练完的阿伯。
人人都想先睹为快。
报摊阿叔忙得满头大汗,心里乐开了花。
就这一会儿功夫,就卖出去两百多份。
比往常多了一倍都不止。
中环写字楼里。
阿荣刚坐下,就迫不及待翻开报纸。
先翻到副刊版。
左边是倪框的专栏,标题醒目。
右边是《悟空传》,标题只有三个字:花果山。
他先扫了眼倪框的专栏。
还是熟悉的味道,危言耸听上。
阿荣皱了皱眉。
他叹了口气,转头去看右边的《悟空传》。
开篇没有宏大叙事,没有科幻设定。
只写一只孤高的猴子,静坐在花果山的山巅,望着天边流转的晚霞。
“孙悟空坐在那块最高的石头上,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他只知道,心里有股火,烧得慌。”
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只不甘被束缚、心有赤诚的灵猴。
它不愿被随意定义。
字里行间,尽是对本心的执着,那股不屈于命运、不肯低头的锐气,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阿荣渐渐看得入神,手指不自觉收紧,直到那几句掷地有声的话语撞入心底——
不甘被命运左右,不愿被世俗规训,要守本心,要明己意,要活成自己的模样。
是啊,他是阿荣。
他就应该这样一生么?
曾经的阿荣是什么样的呢?
“轰”的一下。
像有一道雷劈在脑子里。
阿荣猛地坐直了身子。
鸡皮疙瘩从后脖颈一直麻到天灵盖。
太燃了。
太解气了。
什么神仙,什么规矩,什么命定的结局。
全都不算数。
我自己的命,我自己说了算。
他再回头看左边倪框写的东西。
忽然就变得没劲了,这东西像个怨妇在喋喋不休地抱怨。
人家孙悟空能做自己。
我们怎么就不能盼着点好?
阿荣深吸一口气,把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心里因为老板堵了好几天的郁气,忽然就散了大半,大不了干他姐的!
像孙悟空一样,一棒子搅得天翻地覆!
他喘了几口气,最后还是打了个电话。
“阿姐,应承你啦,陪你食餐饭,睇你点安排先~”
“咪住,陪你食饭可以,但系你要好好补偿我先得㗎?”
——
那边的倪框也关心了一下《悟空传》。
他随意的翻了翻,一翻不得了,沉进去了。
读完以后倪框只觉得心中仿佛有一团炽热的火焰炸裂开来,顺着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
他觉得大概就是这么一种感觉:我想回到家乡的草原上,冲着天边的夕阳放声呐喊,我想喊出心中的不甘,喊出世道的不平,喊出命运的不公。
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姑娘,想起了故乡的草原,想起了一路颠簸、生死未知的南下。
该死!该死!
他猛的敲了几下桌子,发出“哐哐”的响声。
不过情绪来的也快,去的也快。
他已经不是那个洗碗工了!他是大作家!
他正了正情绪,忽然反应过来,这是许成军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