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烟灰掉在裤子上，他都没拍。
他今年四十二岁。
开了二十年的士。
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当水手，驾船去南洋，去全世界看看。
后来爹病了，家里欠了债，梦就碎了。
开一天车，赚两百多块，供孩子读书，给老婆买药，日子紧巴巴的。
他早就忘了自己也有过不服输的时候，总觉得人到中年，认了命就好了。
收音机里音乐缓缓响起来，是最近火遍全港的《一生所爱》。
“从前现在过去了再不来
红红落叶长埋尘土内
开始终结总是没变改
天边的你漂泊在白云外”
歌声裹着夜的潮气，钻进车窗里。
阿强望着窗外。
弥敦道的车灯川流不息，霓虹招牌闪得人眼睛发花。
庙街的小贩收了摊，古惑仔叼着烟晃过，晚归的女工挽着包快步走。
每个人都在赶路，每个人都背着自己的日子。
他忽然就红了眼。
年轻时候那个想闯世界的自己，好像就站在车窗外，隔着二十年的岁月，静静地看着他。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原来没有。
只是被生活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像那只被压在五行山下的猴子。
烟烧到了指尖，烫得他一哆嗦。
他慌忙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揉了揉眼睛，骂了句“老了老了，听个歌都矫情”。
可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拧动车钥匙，发动机嗡地一声响。
再跑一趟！日子再难，也不能认怂。
的士缓缓汇入车流，像一条鱼游进了光的河流里。
——
第二天，热度彻底升温。
茶餐厅里，以前天天聊倪框末日论的阿叔们，话题全换成了孙悟空。
“你看了没？那猴子真带劲！”
“看了看了！那句‘诸佛都烟消云散’，说得好！”
“倪框天天说香江要完，我看纯属扯淡。”
“天塌下来，也得先砸那些高高在上的！”
写字楼茶水间里，白领们端着咖啡聊得热火朝天。
“我以前觉得西游记就是打妖怪的故事。”
“原来还能这么写？太颠覆了。”
“说真的，看完我都想辞职创业了。”
“别光说啊，你敢吗？”
“不敢……但想想总可以吧！”
一群人哄笑起来。
笑声里，少了往常的焦虑，多了点鲜活的气。
公屋的天台上，学生们凑成一团传看报纸。
你抄一句“我要这天遮不住我眼”，我背一句“齐天大圣孙悟空”。
有人把话写在课本封面上，有人抄在笔记本扉页。
好像写下这几个字，自己也跟着多了几分勇气。
整个香江，都被一只毛脸猴子的影子罩住了。
像有根无形的金箍棒，藏在每个人胸口，蠢蠢欲动，要破体而出。
可大家都说不清这股情绪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以前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淡了。
倪框的末日论再看，也没那么吓人了。
天又没塌下来。
就算真塌了，不还有人敢顶着吗。
第三天，黄惉的一篇短文，直接把这股火浇上了油。
登在《明报》副刊最显眼的位置，标题就四个字：《皆为悟空》
黄惉的笔，向来是鬼气纵横，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这次却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点掏心窝子的软。
文里写：
“十八岁以前的年轻朋友，读《悟空传》，读的是‘我要这天，再遮不住我眼；要这地，再埋不了我心。要这众生，都明白我意；要那诸佛，都烟消云散。’
读的是‘若天压我，劈开那天；若地拘我，踏碎那地。我等生来自由身，谁敢高高在上。’
读的是‘从今往后一万年，你们都会记住我的名字，齐天大圣孙悟空。’
是热血，是桀骜，是少年人横冲直撞的不服气。
十八岁以后的老朋友读，读的是‘我终不能改变那个开始，何不忘了那个结局呢。’
读的是‘也许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以为这天地是为他一个人而存在的。当他发现自己错的时候，他便开始长大。’
读的是‘我终于明白，我手中的金箍，上不能通天，下不能探海。没有齐天大圣，只有一只小猴子。’
是无奈，是妥协，是撞过南墙后的怅然。
再大一些呢？
慢慢就懂了。
我们不是孙悟空，成不了齐天大圣。
甚至连猪八戒都不如。
我们就是天地间渺小的一个人，不甘寂寞，也不愿卑微。
走着走着，就戴上了生活的金箍。
可就算这样。
就算被生活捶得鼻青脸肿。
心里那点不服气，总也灭不了。
一千个人眼里，就有一千本《悟空传》，就有一千个孙悟空。
你读出了什么？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真要说个所以然？
嘿，佛曰，不可说。
一说便是错。
至少它教会我们一件事。
面对操蛋的生活，面对坎坷的命运。
就算是只猪，也得喊一句——
我不任你们宰！
我们每个人，都是孙悟空。”
文章不长，千字出头。
却像台风季节的暴雨，浇在了全港中年人的心头上。
早茶店里，穿对襟唐装的阿叔捏着报纸，豆浆凉了都没喝一口。
盯着“我们不是孙悟空”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
老伴推了他好几下，他才回过神。
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瞎写什么玩意……”
可拿着报纸的手，微微有点抖。
他年轻的时候也闯过，也拼过，也以为自己能闯出一片天。
最后还不是守着一家小铺子，过了一辈子。
他以为自己早就认了。
原来没有。
写字楼的楼梯间里。
部门主管老陈躲在这儿抽烟。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平时对着下属不苟言笑，对着老板点头哈腰，人人都夸他成熟稳重。
此刻靠着墙，看着报纸，眼圈通红。
当年他也是文学青年，也写过诗，也想过仗剑走天涯。
如今天天做报表，开例会，看客户脸色，活成了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样子。
他以为这就是长大。
今天才知道。
长大不是认输。
是就算戴着金箍，心里也还住着一只猴子。
码头的休息区里。
一群光着膀子的工人传着看一张皱巴巴的报纸。
看完了，没人说话。
都蹲在地上，默默抽烟。
海风卷着咸腥味吹过来，卷起地上的报纸边角。
过了好久，有人狠狠啐了一口。
“娘的。”
“干就完了！”
“日子再难，也不能怂！”
其他人纷纷点头。
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起身扛起货袋，步子比刚才沉，却也更稳了。
这一天。
不知道多少中年人，偷偷红了眼。
也不知道多少人，把心里藏了几十年的不甘心，又悄悄捡了起来。
少年人看的是热血。
中年人看的是自己。
从街头到巷尾，从公屋到半山。
没有人再把《悟空传》当成一本普通的神话小说。
它像一面镜子。
照出了每个人心里，那个不肯认输的自己。
明报大厦的总编室里。
周济民拿着销量报表，手都在抖。
“查先生！爆了！彻底爆了！”
“今天报纸加印了五万份，还是卖断货了！”
“读者电话都打到总台了，问能不能出单行本，多少钱都买！”
查墉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黄惉的那篇短文。
窗外是维港的粼粼波光。
他沉默了很久。
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许成军……”
“一支笔，能点燃一座城的人心。”
“厉害。”
他本来以为，《悟空传》只是本有锐气的奇书。
没想到。
它直接戳中了整个香江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