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这样的人物,我记得有位尊号作‘赤朱公’的。
“这位,或许就是那赤朱公‘郑铁城’。”
二人正自闲谈,茶馆之中,有人喊了一嗓子:“龙驹上道了!”
那人话下,却见囚车抵临法场高台之侧。
被关押于第一辆囚车里的王季铭,此时顶着满头烂菜泥巴,被‘赤朱公’郑铁城,从囚车里放了出来。
郑铁城解开他身上那条头发编成的绳索,把死绑换成了活绑,旋而将人推上法场。
这种绑绳之法,看似留了几个活扣,能使囚犯挣脱,即取‘天道好生,与人留一线’的说法,若囚犯能逃下法场,挣开绑绳,便可暂押狱中,延缓处刑。
被推上法场的‘龙驹’王季铭,陡见到法场上一个个插着鬼头刀的高墩子、以及中央的那副绞刑架,他脸色霎时煞白,被吓得腿都软了,惶然回头,与郑铁城对视了一眼。
郑铁城眉毛一扬,
王季铭又恐惧地转回头去。
就听到四下围观的百姓,纷纷呼喊出声:“跑!跑!跑!”
呼喊声里,时不时夹杂着一阵哄笑!
王季铭被这如潮般的呼喊与狂笑声漫卷着,一时只觉得天旋地转,他尝试挣着绳索,发现自己四肢扭动之间,身上的绳索竟真的越来越松。
于是一面挣脱着,一面努力在法场上蹦跳挪动,朝法场下奔去!
而他每每向前挪动一步,身上渐松了的绳索,反又再紧了一些。
等他挪动至法场边缘的时候,那副绳索,便又把他紧紧绑缚起来,让他再丝毫都挪动不得,像条上了岸的鱼儿一般,在法场上徒劳地板动着!
围观百姓大笑轰然!
茶馆里也是一派欢快氛围。
这所谓与人留一线,只是个吸引眼球的把戏而已。
那副绳索既被绑在了‘龙驹’身上,便断没有再被解开之理。
王季铭随后被固定在了绞刑架上。
绞索悬在他的头顶,只待监斩官及陪同人员入场以后,正午时分,一声令下,他便将被套上绞索,当场绞死!
无以言喻的恐惧,如狂澜怒潮般冲击着王季铭的心神。
王季铭脸色煞白,他的眼珠无意识地转动着,频频扫过法场下每一张围观群众的面孔,每一个围观群众的神情,此刻竟也都分外相似。
无数张面孔在他的视野里,叠合成了同一张脸。
那张脸带着懵懂又期待的神情,直勾勾注视着他。
就等着看他被挂上绞索,一瞬绞死以后,嘴里伸出来的长长舌头、黑紫的面孔、暴凸的双眼!
从‘那张面孔’的眼睛里,王季铭仿佛就看到了自己的死状!
他心神悚然,一个激灵,惶然转首,便看到不远处跪在高墩前,头上插着‘斩立决’的木牌,被五花大绑着的那头人熊——王六!
王六的眼睛里,竟是出奇地平静。
其见王季铭目光望来,甚至咧嘴笑了笑,眼神里暗含鼓励。
那般平静坦然的神色,不知为何,叫王季铭心底生出一股股酸涩之气,他立刻别过头去,目光在场内场外游弋着,仿佛在试图记住自己人生最后的每一幕。
直至他看到——
戴着大檐帽,脑后留着‘老鼠尾’,被一队亲兵拥护着的将军,大步迈入场中。
围观百姓一时惊呼出声:“富将军!”
“七人杰!”
“监斩官来了!”
“陪同议员也来了!”
“那是——那是王府的吴管家!”
声声惊呼中,富元亨军装笔挺,与对面走来的王府管家‘吴昭儒’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尔后就大马金刀地坐在法场后的监斩官主位之上。
一个个陪同议员,也跟着纷纷落座。
云空中,已然极是混乱的飨气大海,随着富元亨等人入场落座,竟好似是有了定海神针一般,倏忽间跟着沉寂了下去,不再翻涌沸腾!
“确是一方俊杰!”
茶馆顶楼里,黄锦似赞叹似感慨地道了一声。
紧跟着,那坐在监斩官位置上的富元亨,竟好似是感知到了甚么一般,立刻侧头朝广和居茶楼顶层看来——
黄锦立刻移开目光,耷拉着眼帘,继续调琴。
对面的周昌‘无知者无畏’,与富元亨隔空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不觉得对方有甚么出奇,于是对视一眼之后,便又各自挪开目光。
尔后,
富元亨不知是感觉到了甚么,又想抬目朝茶楼上看的时候,赤朱公‘郑铁城’毕恭毕敬地走了过来,向他打千行礼,跟着在他耳边低声言语了几句。
他跟着看向绞刑架上的王季铭,下颌微收,似是朝王季铭点了点头。
王季铭心脏狂跳,赶紧转回头去!
方才还觉得生路已尽,如今陡生一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围观百姓那一张张面孔,在他眼里也变得分外鲜明,各不相同起来!
他心里又燃起了希望!
随着富元亨等监斩官入场,把守法场四面的军兵们纷纷吹哨鸣锣,示意围观百姓保持肃静。
在军兵们吹哨示意,挥舞刀兵威慑之下,百姓们总也关不住的嘴,今时终于被关上。
菜市口里,浊气流杂。
法场当中,一片萧杀之气。
寒冬腊月里,白晃晃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挪动,渐至中天。
“午时已到——”
随着一声唱喝响起,主位上的富元亨,将手一挥:“死囚孙二贵,罪大恶极,作奸犯科,殴杀街坊一十三口,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话音一落!
跪伏在高墩上,满面泪水的孙二贵,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我冤枉啊——”
声未落!
其身后的‘姥姥’,手里高高举起的鬼头刀,轰然落下!
一腔黑血如泉喷涌!
人头随这血泉,被冲起老高,跟着坠地!
骨碌碌滚到了法场下!
“哗!”
围观百姓霎时哗然!
每个人的面孔都兴奋地涨红了,眼神里似乎都沾着那死者的血光!
不少人趁着此时,从军兵们交叉的刺刀下勉力钻出来,连滚带爬地扑向了法场,拿出怀里的白面馒头,贪婪地蘸取高墩下淌开的血泊!
一个个人,犹如一头头围着腐尸啃食的鬣狗!
“嘭嘭!”
很快有军兵鸣枪警告!
枪声之下,那些人仍不忘多蘸取些人血,又将人血馒头揣回怀里,再次连滚带爬地钻进人群!
人群中,乍生阵阵骚乱!
得了人血馒头的百姓,还未将怀里的馒头焐热,便有人伸手过来,蛮横争抢他取得的人血馒头!
法场上,那砍了人头的姥姥,此刻也拿出些馒头来,不慌不忙地蘸着台上四溅的鲜血。
又是几声枪响,军兵们冲进人群,拿枪把在人群里一阵挥舞乱打,赢得声声惨叫,纷乱的人群,也终于渐渐回归安静。
“死囚胡狗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奸辱女子五人,勒死二人,处以斩刑,以儆效尤!”
又一囚犯随着富元亨话音落地,立刻人头飞起!
血浆如火山喷薄!
有了第一回军兵们未能压住人群,致使有人冲上法场,拿馒头蘸取人血的前例,后头的人更加无所畏惧——人群如怒潮,军兵连成的封锁线,便似闸关!
此下洪涛乍起,一瞬间淹没了闸关!
乌泱泱的人头,纷纷漫上闸关!
监斩官主位上的富元亨,气定神闲。
但见那抢着蘸取人血的人群里,骤然冲出不少道人影,朝着王兆铭等还未被行刑的死囚冲了过来!
广和居茶楼顶上!
亦有一条条人影,乍然翻下栏杆,如飞鹰搏兔,凌空扑击法场!
“当啷,当啷,当啷——”
也在这时,黄锦伸手抚琴,琴声起,飨气如烽烟,一时涌动!
那涌动的飨气,合汇了琴音,竟化作一条条斑斓的蟒蛇,在这广和居茶楼顶上巡弋周游,数个欲随着第一波扑下茶楼的人影,追将出去的茶客,登时被困在了原地!
“果然是逆贼同党!”
那被飨气大蛇缠缚住的几个茶客,瞬时朝黄锦等所谓‘送行乐师’,投来森然目光!
“先杀贼党,再取贼酋首级!”
几个茶客,纷纷抽出随身刀兵!
黑洞洞的枪口,尽皆对准了黄锦这一桌人!
包括周昌!
“嘭嘭嘭嘭嘭!”
枪声连响不断!
一粒粒枪火,撕破了飨气大蛇,直冲向周昌、黄锦等人!
周昌满面无辜之色,但他的屁股却未从座位上挪动半分,只是看向对面黄锦。
黄锦垂着眼帘,不为枪声所动,只是抚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