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火如瀑,流弹如雨。
那一颗颗迸出枪管的弹药,缠绕着黑红的飨气,在侵临三个乐师以乐声勾召出来的飨气大蛇一瞬间,便撕裂了那飨气大蛇的鳞甲——
随着流弹曳过半空,虚空当中,黑红飨气竟化作鸡爪似的雷霆,将一道道飨气大蛇撕扯得支离破碎!
周昌背对着这疾射的子弹,背后肌肉都不禁微微紧张。
今下埋伏守候在这茶楼顶层,专为应对逆党的十余号人,各自所持枪械,本只是普普通通的‘玉屋盒子炮’,但每一把盒子炮上,都挂着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印的符咒,俱出自‘白云观’,名作‘鸡爪符’。
此符能引飨气化为鬼神之雷霆,打在诡类身上,便有鸡爪雷霆迸出,锁困诡类,哪怕是一般鬼祟层次的想魔,在这鸡爪符下,都难免行动迟滞,被定在原地片刻!
更何况,黄锦三人当下以乐声勾召飨气所化蟒蛇,连诡的层次都够不上?!
原本声势凶猛的条条飨气大蟒,此时便似纸糊,转眼间就被道道鸡爪撕扯了个七零八落!
颗颗子弹,余势不减,曳过半空,朝周昌所在的桌子扑将过来!
埋伏在此的枪手,显然并未有把周昌这个无辜旁观者‘隔绝在外’,护他性命的意思,子弹就朝着周昌所在位置而来,他必然首当其冲!
但周昌却全无反应。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三位乐师。
黄锦叹了口气,手上抚琴不止。
三个乐师身上,竟有比当下气温都更冷冽了数倍的阴寒气息弥漫而出——那缕缕寒气与凛冬冷气一相遇,竟围着三人蒸腾成云!
云作雨,雨连成线,随三人指间铺陈而开,为黄锦手下那张老琴换上了新弦,为他左边那位同伴的琵琶换了弦丝,钻进另一侧同伴手中洞箫孔洞里,洞箫悠扬激越之声,刹那犹如鬼哭!
“呜——”
“当啷,当啷!”
“噔噔噔噔噔——”
阴冷哀怨的乐声传荡四下,云气凝作的雨线,在这乐声当中,竟然凝作了森白的丝线,无数森白丝线飘曳虚空,卷裹周昌、黄锦三人的身形!
漆黑飨气覆于上!
森白丝线,骤化三千青丝!
“嘭嘭嘭!”
子弹在那如瀑青丝上炸开一道道鸡爪雷纹,却再不能将这如瀑青丝撕裂!
盖因这如瀑青丝,已非是寻常飨气。
它根本就是一只诡!
——青丝根源,接连着三个乐师背后,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衣人形。
黄锦体内,不断有云气漫溢而出,流转于两个同伴体内,两个同伴各自身后的影子,也在此时躁动起来——两道细长的影子,一瞬间竟好似结满了霜花,也变作了惨白的人影,刹那间耸立而起!
虚空中,无数飨气朝着三个乐师背后的三道白影覆淹过去!
一应飨气,尽皆化作漆黑发丝——
这些纷乱发丝,在三人乐声中,倏忽绞缠成一把大张着口的漆黑剪刀!
剪刀将在场所有枪手都包容在刃口范围之内,猛地一交错!
“咔嚓!”
周昌仿佛听到了身后有人被这恐怖剪刀干脆剪成两截的声音!
在他身后,也确实有两个枪手反应不及,被这恐怖剪刀刀刃交错过,身躯断作两截,粉红内脏、黑红血浆,肆虐满地!
茶楼顶层里,真正是来看热闹的人们,惊恐嚎叫,狼奔猪突,各相逃窜!
“嗡!”
所有枪手都被囊括于剪刀刀锋之下,眼看着就都要被剪成两截,死于非命。忽然——诸多枪手们身前细长的影子,忽似根根高杆般竖立了起来!
那竖立起的高杆顶,汇集飨气,演变作一截截腐尸!
“鹰搜罗,鹰搜罗!”
诸多枪手高声尖叫!
周昌再一次听到了这道古老的金国祭司咒语。
这道咒语,乃是金国祭司‘珊蛮’引自身与神鹰连通,以鹰神之目,作为己之目,以鹰之翅,作为己之手,以鹰之身,作为己之身!
诡咒一下!
竖立在枪手们跟前的细长高杆顶,一头头乌鸦啸叫着飞腾而来,围着高杆顶上祭祀用的腐尸竞相啄食!
枪手们自身影子所化的一道道高杆,根本就是所谓的‘索伦杆’了!
鬼乌鸦啄食尽了‘索伦杆’顶的腐尸,地上站立的枪手一个个也好似被啄食干净了一般,如泡影消散——他们与那鬼乌鸦合汇成一,眨眼间振翅高飞出了‘发之剪’的包容范围,朝着周昌所在的桌子俯冲而下,围着那漆黑发丝竞相啄食!
漆黑发丝,忽化蟒蛇,忽作枪刺,也与那群鸦搏斗不休!
腐臭阴冷的气味,弥漫在茶楼顶层。
黄锦体内,仍有云气不断流淌而出。
他的眉毛额头上结起了一层白霜,脸色逐渐和死人一般青白,一双眼睛里,瞳孔也在慢慢散大——这是正在往死人化的方向发展了。
而他的两个同伴,长久沾染那阴寒云气,今下情形比他更加危险。
两个哑巴,已经满身冰霜,眨眼之间,几乎只有出得气,没有进的气了。
反观化为群鸦的枪手们,纵受发丝所化枪刺蟒蛇攻击,却不过只是丢下几片漆黑羽毛,不消片刻之后,便又再次俯冲而下,它们自身分毫无损!
周昌受着黄锦的保护,神色却是理所当然。
不过他本就理所当然,毕竟是这些人专找他来拼的桌子,眼下这几个人,自然也得为他这条被殃及的‘池鱼’负责。
他好奇地看着黄锦体内不断涌出,勾召飨气,化为发丝的云气,开口问道:“这便是正方仙的‘云水易脏’之法?”
“朋友眼力……好。”黄锦颤抖着说道。
其身上的‘活人味’越来越少,死人味越来越浓。
周昌笑了笑。
他其实并未看出黄锦运用的是什么诡仙法门,全是阿大的功劳。
他跟着道:“传闻云水易脏之法,乃是引阴气化为云气,汇入自身体内,灭尽六阳,而于身外结出三道‘云头’,云头雨下,诡影孕生。
“这样法门,一开始孕育出的诡仙,看似是一个,实则有三份力量。
“所以你带着这两个还未入诡仙关槛的同伴,尚能在‘鹰搜罗’之下,支撑这么久——虽然眼下看着,不消半刻钟,你和两个同伴,也俱要死了。”
听得周昌所言,黄锦抬起头,眼神震惊又茫然地看了看周昌。
对方对‘云水易脏’之法的了解,就好似对方真修行过这般诡仙道法一样!
“你们大抵是人手不足吧?竟想凭你一个修‘云水易脏’的绝九阴圆满诡仙,便拦住一层楼的伏兵暗哨,却不知,云水易脏之法虽妙,但五飨政府今下整个偏向满清,旗人出身的富将军手底下,根本兵多将广。
“当下这些枪手所修‘鹰搜罗’,更是速成的诡仙之法。
“只需将自身性命抵给鹰神,日日以索伦杆喂养神鹰使者,如此不久以后,即能将自身影子化为‘鬼乌鸦’。与真诡影,也一般无二。”周昌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目光望向楼下菜市口——
冲上法场的‘逆党’,在这顷刻之间,已经迎上了富元亨手底下的牙兵。
身缠飨气,满目赤红的牙兵,不及革命党人掌握种种非凡手段,但神旌不倒,它们近乎不死,于是,一排一排的牙兵被杀退,又再次站立起来,迎上一个个逆党。
每一轮过去,便有二三个逆党殒命。
一轮轮下去,原本还有些声势的逆党队伍,也渐相凋零。
事已至此,这场劫法场之战,根本就已经落败了。
“你们与五飨政府、满遗势力之间的争端,我作为局外人,并不想过多理会。
“只是如今,我仍有一事不明,此事不明,实令我意难平。”周昌看着对面的黄锦,缓缓说道,“你们莫非真正认为,那个王季铭,乃是一位义士?
“竟为了救这等人,抛头颅,洒热血,在所不惜?”
王季铭乃是一位‘邪方仙’。
其所修‘龙蹻飞升大法’,脱胎于正统方仙道的‘九鼎炼形术’,乃是以地肺毒火烹煮九鼎中的活婴,引自身阴气与鼎中婴儿相合,以此法周转阴阳,令自身得以不付出任何代价,可以轻而易举地修成绝九阴之境!
凭此一节,这个王季铭便已不值得救,称不上是甚么义士。
偏偏此等样人,却赢得了无数‘同仁’,前赴后继地营救!
菜市口中,仁人志士与富元亨麾下牙兵的争斗仍在持续。
地面上的烂泥,尽被血浆染红。
富元亨端坐在监斩官的主位上,他目睹着这场争斗,屁股都未挪动一丝!
‘逆党贼人’一波一波地涌上,又一波一波地被杀退,除了丢下满地尸体,根本冲不破富元亨手下牙兵的防线!
哪怕这些人能够冲破俗神牙兵的防线,迎接他们的,还有陪同富元亨的那一位位议员!
还有亲王府的大管家吴昭如!
及至暗处,是否还有宫中侍卫隐藏,尚还不能确定!
茶楼顶层。
黄锦脸色已愈发惨白。
他身边的两个同伴,已然仰面倒下。
再有片刻时间,这两个同伴便将被他身上涌出的‘云气’彻底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