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温无法评判罗南的选择是否正确。
只是觉得如果燃素海注定湮灭一切,他们应该在人生的尽头拥抱自己的亲人,而不是追寻更加虚无飘渺的未来。
他们要珍惜的是现在。
可观点只是观点,只有行动才能说明一切。
马克温其实并不明白该如何解决一切,他只是觉得活在梦里应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哪怕它如此虚假,也能在生命的最后得到慰藉。
于是他支持着铃鹿,共同塑造了十年的美梦。
他曾认为自己可以守护这个美梦直到死去。
却忘记了一个人的思想,是会因为时间的推移而改变的。
就像最初他认为守护一辈子的檀木林便好,却因为奥达的失踪而抛下责任。
如今,当他看到那些活在虚假的美梦中,却仍旧为自己的人生而苦恼的社民们——
他们跪在心愿宫的面前,匍匐着哭喊要找回自己的亲人。
他们许下心愿,期盼着离开繁育会得到爱情的自由。
他们压抑天性,为了维系梦境而忘记了悲伤的权力……
他总是认为罗南将人们看得太过坚强,认为所有人都能在适应中得到进化,从疯狂中恢复理智。
可事到如今,他又觉得是自己将人们看得太脆弱。
那些瘟疫结社的社民、鲁米的母亲……他们不也正是接受了现实、还独立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吗?
时间在证明着一切。
马克温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或许从不存在一个完美的、能够解决所有矛盾的答案。
得到一些事物,就注定会失去一些事物。
没有人能衡量这些事物的价值,能够决定‘生命’与‘自由’轻重的,只有那些面临选择的人——
无论是罗南、还是铃鹿,无论是迁徙还是梦境……
这一切的选择都应该交由结社的每一个人,让他们自己选择自己的未来。
而不是被迫地接受其中之一。
哪怕他迄今也无法认同罗南的选择,却至少想通了自己的选择——
“如果你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你会在最后一刻做些什么?”
曾经,他会说“拥抱自己的亲人”。
现在,他会说……
“将真相还给现实。”
他见过的每一个生命,都拥有着他们想要拥抱的人。
无论这些活在梦境中的人接受也好、疯狂也罢,那理应是他们在灾难中所自我面对的课题。
没有人应该干扰他们选择的自由。
没有人可以剥夺他们的自由。
“所以我藏匿了归属于自己的蜗牛,并引导结社的人认为是有人将它盗窃、或是干脆消失在了庭院里——
我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护林员,更是塑造这片梦境的守护者。无论是社民,还是德鲁伊。不会有人在第一时间,将怀疑的目标放在我的身上。
但单纯的隐藏蜗牛,并不是长久之计。这只是个简单的把戏,总会有人像你一样联系到‘监守自盗’的结果中。
何况距离仪式的举行还有漫长的时间,这足够他们找来相应的材料作为代替。
所以我需要亲自将蜗牛带回来。在彻底洗清嫌疑的同时让他们放松警惕,不再将目光放在寻找蜗牛之上。”
马克温阐述着自己的计划。
唐奇也明白了他的想法:
“所以第一次的‘盗窃’,是在为第二次的真正计划做准备。毕竟大多数人都会觉得,‘两次带回蜗牛的老游侠没有监守自盗的理由’。你将它当作了一次试验,来验证后续计划的可行性。”
“没错。我不会把任何一个人当傻子看待,所以我需要找来一个真正的‘窃贼’。”
“艾莉薇长老?”
“她是小淘气的母亲——事实证明,哪怕是维系均衡与自然的德鲁伊,有时候也只是一个想要拥抱孩子的母亲。她渴望听到一声‘母亲’已经太久了。”
“只可惜我对你并没有太多尊敬,否则哪怕猜到了真相,也只会觉得是自己猜错了。”
对于檀木林的社民来说,一个拯救了檀木林的英雄,又怎么可能会摧毁这美好的一切?
“没错,你们的到来的确在我的意料之外。但对我来说,这反而成为了我的助力——
我一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也在想如果让唐奇·温伯格察觉到一丝矛盾,他是否拥有抓住这个疑点得知真相的能力与愿望?
所以我将鲁米的母亲,从瘟疫结社中带到檀木林来,借由鲁米的事件在背后一路观察着你、直至你发掘真相。这既能为我做出不在场证明,也能试探你的态度。
而你的能力,也的确比我想象地更出色。”
“奉承没什么意义,我们不如谈谈你藏匿的那只蜗牛在哪里?”
马克温踩着犁地的铁耙叹了口气:
“看来你不打算漠视这一切的发生?我以为作为‘等死派’的一员,你其实会赞同我的决定。”
“还偷听我们说话?看来夏尔缇也一早知道你的打算?”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于是便选择不做。这毕竟是我们檀木林自己的事情,她愿意尊重我的决定。”
唐奇这才意识到当初夏尔缇主动聊起过去,其实也是在试探他的想法,在得知自己也是‘等死派’之后,便没能继续说出真相。
“我当然认同你的选择,但是我不赞成你的做法。”
唐奇摊开手、摇摇头,
“我也认为,人们理应有自我选择的权利。决定自己的一生以怎样的方式活着,这是每个人的自由。
可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撕开伤口袒露给所有人看呢?你应该也感受过睡觉的滋味,一巴掌将人从睡梦中拍醒、和轻声将人们从美梦中唤醒是两件事。
作为睡梦中的你,更愿意接受哪个方案?”
“当然是后者,这我很清楚。”
马克温长叹一口气,
“但铃鹿长老不会赞成任何一个‘唤醒’的决定——
他很清楚,当梦境破灭在人们眼前之时,这维系着世界树与结社的一切都将随之粉碎。
当繁育会消失之后,生命的循环将被打破,世界树同样会失去供给的营养,走向枯萎的结局。”
马克温接受了结社终将走向灭亡的结局,所以希望人们在生命的最后彼此依偎。
但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这个结局。
“更何况,我又不是什么故事书里的恶棍。你认为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和你解释计划,畅谈理想?”
马克温抬起双眼,看向暮光的余晖中所闪烁的一缕明光。
那是层云之下所忽然乍现的雷电,仿佛要撕裂天空,将这场长达十年的美梦也付之一炬。
“仪式需要的是财富之路,而不是蜗牛。
现在,就算将蜗牛交给你,时间也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