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你会在最后一刻做些什么?”
如果把时间拉回到三百年前,马克温大概不会思考这种太过遥远的问题。
那个时候他才50岁,刚刚成年。娶了一个深爱的姑娘、定居在檀木林里。
他们有过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他取名杰儿博、妻子取名南富多、罗南取名奥斯顿、他们还想了一个共同的绰号叫“踢踏舞”,因为他总是会踹妈妈的肚子。
每一个新生的侏儒都会被冠以许多名字,那都是他们的本名。就像马克温在与其他人打招呼时会自称【飞鱼】马克温·福克斯——但实际上那只代表了他的绰号、本名与姓氏。
他真正的名字写出来大概是它的十几倍,那来源于父母、亲友、乃至于人生成长的伙伴们。
每一个侏儒都是如此,这总让他们的名字繁琐而绵长——
这代表了亲友们的美好祝愿,也寓意着‘与亲友的经历才塑造了今天的你’。
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在亲友的憧憬中孕育的。
只可惜没能诞生下来就死在了腹中。
那时候的檀木林还允许悲伤。
他花了很久的时间接受了这份现实,但是他的妻子没有。
她还时而会附在自己的耳畔,轻声告诉自己“我觉得南富多还在踢我的肚子呢”。
他是一个喜欢开玩笑、恶作剧的人,那是侏儒的天性。
可在这个时候,他该怎样与妻子开玩笑、让她忘记那个自己曾孕育的那个生命呢?
他不知道。
是妻子给了他一个答案:
“我们给南富多一个弟弟或者妹妹吧?”
他想要拒绝,因为他知道妻子的身体不够健康。他害怕妻子接受不了失去第二个孩子的打击。
可当看到她那双希冀的眼眸,那潜藏了几十年的忧愁里、好不容易才袒露地一丁点光芒时,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开口。
那成为了他一生中最后悔的决定。
第二个孩子平安落地。
但她却为此失去了生命。
马克温记得妻子临别时的笑容。
那是不舍,对她深爱多年的丈夫、对她第二个孩子离别的不舍。
那是释然,是对她饱受多年的苦闷与挣扎的释然:
“我要去陪陪南富多,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一定很孤独。”
每一个在檀木林死去的灵魂,都会成为绽放在世界树枝桠上的花朵。她会盛开在南富多的身边,和自己没能诞生的孩子永远注视着他、注视着孩子。
马克温给第二个孩子取名奥达,那是她母亲的名字。
奥达继承了侏儒的天性,也继承了他的一切。这其中当然也包括了那不可救药的好奇心。
她想要完成自己那未尽的意志——为了守护檀木林,他不得不按捺冒险的冲动,留在森林中成为一个合格的巡林客总队长。
于是她离开了家,承诺去看看那个自己没能看到的世界。
他们约定好了时间,三十年后回到森林里来,到时候把她见到的故事都好好讲给自己听。
于是马克温准备好了女儿最爱吃的蛋糕、檀木林的叶子酒,随时等待父女相见时的那段时光。他甚至为此提早三年请好了假期,可约定之日到来时,只有温暖的烛光映照他不解的脸颊。
明明在这过程中他们也偶有通信,奥达明确保证她正在南方长城,一定会如约回到家里。
但她却没能回家。
他等待了很久,直到再也无法用奥达只是耽误了时间这种蹩脚的藉口安慰自己。
他独自离开了檀木林,踏上了寻找女儿的道路。
根据他们最后聊过的话题,他一路向南、越过草原、穿过绿洲、独行至横插山脉的长城之中,又沿着奥达所走过的足迹寻遍整个大陆。
他最终找到她了。
在大荒漠中。
而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在这过程中他遇到了许多人,朋友或是对手。
也亲手带走了许多人的性命,对手或是朋友。
直至现在,这350年的漫长人生里,马克温将这个问题抛给了无数人——
如果你的生命走到了尽头,你会在最后一刻做些什么。
“我大概会回到那棵金色的树影下,度过仅剩的人生吧?”
“剪掉他的山羊胡子,当然是喝酒!最好在老死之前先喝撑死!”
“再救一个人。”
“为什么三百年就是人生的尽头。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才过了几分之一。”
他听到的回答千奇百怪。
只有那个人的回答让他沉思:“试着把檀木林救活?”
罗南,他350年的人生中唯一的挚友。作为被世界树所赐福的人类,他天生与世界树亲近,寿命都快要临近200岁。
自己看着他长大,从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成长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巡林客、再经由德鲁伊的教授,成为受人尊敬的德鲁伊大长老。
作为檀木林中最年长的存在,马克温几乎参与了他的一生。所以他很清楚,罗南在乎的从来不是德鲁伊们信奉的‘自然’与‘均衡’。
他在乎的只有结社与世界树。
他在乎的只有家。
罗南聆听过世界树的声音,扎根在大陆的根须能够清楚感受到遗忘大陆的颤动——
他听到了燃素海吞没一切的声音,而那踊跃也不会熄灭的火焰,也终将焚烧到结社的世界树的根结,将他在乎的一切湮灭。
于是他隐瞒了这个秘密,雇佣马克温的团队执行了一趟再简单不过的运送任务:将一个封闭的匣子从南方长城运送到檀木林中。
这成为了他们团队所赚取的第一桶金。
那时候,被欺骗的爪牙们只当这是罗南所主动赠予的‘资金’,他们都还没能意识到,这个匣子中装载着足以毁灭整个大陆的能源。
直到疫病无法避免地蔓延林地,他们才意识到罗南为了让结社躲避未来的灾难,将疫源充作世界树的养分,使它的根须能脱离大地、向着更北方迁徙……
马克温不记得自己的双手沾染了多少鲜血。
他只记得那一声声回荡在耳畔的哭号。
无知的婴孩们胆怯地望着那些血肉模糊的父母。
恐惧侵蚀了每个人的理智。
他们崩溃、他们无助、他们疯狂。
在那些血肉模糊的面庞中,他看到了自己的奥达。
她是个坚强的战士,冒险的生涯让她适应了这副畸变的躯体,却死在了那些疯狂之徒的利爪下。
世界树的枝杈上盛开了一朵鲜花,可马克温却只后悔没能在生命的最后多抱抱她。
他还没听完奥达冒险的故事呢。
“结社的存续高于一切,这是我们必须迎来的进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