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也注意到了唐奇的目光,忽然从包裹中取出一个剧本,封面上是手写的《地下室的秘密》。
是鬼婆。
唐奇假借上厕所的名义,坐到奎茵的身边,林荫下的一张长椅上。
这里没办法瞧见剧场的演绎,以至于附近没什么人:
“找我有什么事?”
“为什么我一定是来找你的呢?”
奎茵嬉笑着问,
“我也是檀木林的一份子,难道就不能是因为庆典在即,来观看戏剧的吗?”
“崇尚悲剧的‘女王’什么时候还愿意观摩喜剧了?”
“谁说我只想看悲剧?我不能是一个单纯喜欢看戏剧的普通社民吗?”
“说得对,就像我也只是一个感情专一的吟游诗人。”
“别逗我笑。”
“你先逗的。”
“好吧好吧。”
奎茵叹了口气,坐姿更随意了一些,两根纤细的手指夹起彩纸递给唐奇,翘起二郎腿用掌心支撑着下巴说,
“我是来许愿的。”
纸条呈现着【让虚假的梦境崩溃】的字迹。
唐奇只觉得有些好笑:
“传说中能够替人实现心愿的女王,竟然没办法满足自己的愿望吗?”
“得了吧。你既然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就应该明白所谓的‘实现心愿’,从一开始就是借由这株巨树所编织的骗局。”
“所以这就是你喜欢看悲剧的理由?想从别人所演绎出的‘虚假世界’里寻找一点共鸣,好在心里唾骂结社这群无良德鲁伊把你绑架到心愿宫冒充‘恶人’?”
奎茵冷哼一声:“这可称不上是冒充……骗人已经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善良的事情了。”
“你对自己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你是来这里嘲讽我的吗?”
奎茵觉得烦闷,偏偏眼前的唐奇已经是共同保密的客人,她还真不能对唐奇做什么。
“你也可以这么认为。毕竟暗搓搓在人群里许愿,想要祈求檀木林的世界树帮你摧毁檀木林这种事真的有些好笑。”
唐奇将属于奎茵的愿望还给了她,
“难道你真的觉得,这些用作仪式的愿景会得以实现吗?”
“为什么不会呢?”
奎茵反问道,
“在梦境交织的土地上,心想就会事成。我每年都会在这里许下这个愿望,说不定哪天就梦想成真了呢?”
“每年?这么恨?”
唐奇有些意外,
“可假使这个世界崩溃了,你对于结社来说也就没有利用的价值。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
“檀木林没有死刑,无非是将我重新关进监狱里去。但这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奎茵咬了咬牙,
“总好过在这虚假的世界里继续充作一个傀儡。”
坐在心愿宫的每一刻、每一次闭上双眼,她都能回忆起自己虚假的人生——
父母是假的、亲友是假的、就连自己的存在都是假的。
她恨透了‘虚假’这个概念。
也恨透了自己。
“我要让每一个人都像我一样活着,让他们知道自己生活的世界到底有多么可恨!”
奎茵脚下的青草都为此变得枯黄,花卉也萎靡不振,一阵狂风席卷而来,将唐奇兜帽里的伊乌都惊醒地拍打翅膀:
“噫呜?”
唐奇对奎茵的愤懑倒是没有太多看法。
悲惨的人生可不会因为说两句鸡汤而变得明媚。
他也不指望一位鬼婆能有什么正常的三观。
只是将小龙抱回怀里,提醒道:
“你的心情可是会影响檀木林的,你也不想被结社发现你偷偷跑来许愿吧?”
奎茵果然收敛了一些,闷哼一声说: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你居然愿意答应结社的条件。看来你也没把那个侏儒看作朋友,宁愿他永远活在虚假的世界里。”
“所以鲁米的结果怎么样了?”唐奇问。
这是结社所没能透露的部分,如今倒是可以向奎茵打听。
“还能怎么样?告诉他母亲已经死亡的事实而已。”
“他的母亲可没死。”
唐奇不介意和奎茵多聊些。对于这个世界,她可比檀木林小分队那些护林员要更了解。
“那他一天到晚唉声叹气地找什么妈妈?难道找的是床上的妈妈?”
奎茵这么问,便说明她是真的被蒙在了鼓里。唐奇只能摊开手:
“别这么说。似乎是瘟疫结社的手笔,将他的亲生母亲带到檀木林来,促使我们去往心愿宫。”
“瘟疫结社?”
奎茵忽然冷笑一声,鸟雀开始落在她的肩头,脚下的繁花也逐渐变得茂盛——这说明她很开心。
唐奇疑惑道:“你想到什么了?”
奎茵只是又夹起了那张书写愿望的彩纸:
“我想‘心想就能事成’,这么多年来的许愿似乎要有所回报了。”
唐奇微微眯起了眼:“你觉得这片梦境会被瘟疫结社撕碎?”
奎茵嬉笑着摇摇头:“你大概不明白,想要进入檀木林可没那么轻松——最起码也需要结社内部的帮助,才能让一个陌生的生命进入到梦境之中。”
唐奇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有内鬼?”
“谁知道呢?难怪一个找妈妈的问题,结社竟然耽误了这么久才得出结果……看来他们也意识到这个关键了。”
在唐奇沉思之际,奎茵直起腰枝,敏锐的听觉让她留意到了喧嚣的嘉年华外,似乎也出现了些不同寻常的动静。
“你瞧。”
唐奇顺着她的指尖看向远处的屋檐,许多守候在枝杈上、屋檐下,随时准备维系秩序的巡林客们争相有了行动的迹象,
“这件事,还没结束呢。”
一只纸鹤从她的手中悄然盘飞。
等到临近天际,它的双翼粉碎作了纷乱的花瓣,连同奎茵一起消散在了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