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纸笔,唐奇只能尽可能在心中记忆着这些内容。
他并不认为铃鹿长老的坦诚有作假的成分。
毕竟他的说辞完美解释了之前的一切困惑,整个‘乌托邦’式的社会堪称严丝合缝,他实在找不出什么漏洞。
“但我还是有些困惑希望得到解答,譬如有关鲁米的母亲……他最后所怀抱的女士,究竟是不是她的母亲。”
“不是。”
有关鲁米的难题全权交友马克温操办,他也并不吝啬吐露真相,
“她的名字叫维拉,作为曾经鼎鼎有名的厨子,她的【丰收菜泥】简直能当作檀木林的特产。
但……没错,她不是鲁米的母亲。她的孩子成为了繁育会的一员,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斩断他们母子之间的亲缘,于是通过【篡改记忆】修正了这一部分。
但我们能够抹除她身上的妊娠纹,却没办法消除她对孩子的爱。在她的记忆在悄然中唤醒时,我们别无选择,只能将她带到心愿宫。”
唐奇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随着回忆,他想到当初庞托的笔记本上曾记录过这位母亲的愿望。
仅仅是站在远方,遥望她的孩子仅此一眼都不被允许。
“所以你们就像合并同类项一样,借助‘互惠律’的规则取走他们一部分的事物,再用另一种事物填补进去?
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你们就给予他一个孩子——但是她将再也无法想起自己的身份,并因此成为鲁米的母亲。
鲁米也一样,他想要找回母亲,所以得到了一个虚假的母亲、又带走了他对母亲的爱。
你们笃定他会因此离开檀木林,如同他当年离家时一样再度选择自由。这样维拉就会铭记自己有一个出门在外的儿子,鲁米也明白他永远有个等他回家的母亲。
却因为他们所失去的事物,而永远不会再见一面、这个谎言也将永远没有戳破的可能。”
唐奇将思路理清楚之后忍不住叹息道,
“我不得不承认,这其中的逻辑竟然如此的……严丝合缝。
所以他的母亲真的已经去世了吗?”
“事实上,并没有,这也是我们迫切想要修正的漏洞。”
马克温说,
“就像你之前发现的漏洞一样,既然檀木林本身就是梦境,因而无法做梦时,那鲁米当初在窗外所见到的母亲便理应是真实存在的。
但不论是结社,亦或是奎茵——人们口中的‘女王’,都并未设计类似的桥段吸引鲁米许愿。
实际上,保留她的母亲已经逝去的事实,让鲁米在痛苦中接受它反而是最好的结果。这样就不会引发迄今为止的所有连锁反应。
可事实摆在眼前,我们不得不承认的确存在这样一个人,不论是鲁米的真正母亲也好,还是他人伪装也罢——他都在故意将鲁米、与你们这些外乡人引向心愿宫。”
唐奇明白马克温所表达的隐晦含义:
“你的意思是,有人想要戳破檀木林的谎言。”
“是的。”
马克温冷哼一声,忍不住跺跺脚,
“大概也只有【瘟疫结社】那帮人会这么做了。”
唐奇看向铃鹿长老,对方开裂的口鼻也蠕动地更剧烈了一些:
“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么多,不介意我再听到一些对吧?”
铃鹿长老叹息一声,摇晃着铃铛,在半空中绘画出一棵青绿的树木,却看到参天的树梢上扭曲出几缕枯枝:
“那是瘟疫之后,由结社所分裂出去的一批同胞。
当奥术的瘟疫扩散至整个森林,引发疫病的狂潮时,结社中的一些同胞因混沌的能量感染畸变,成为了像我一样的存在——
事实上,疫源只让我们的肉体发生了畸变,变成了这种扭曲、可怖的样貌。
但假使心智坚定、足够理智,甚至接受、适应了肉体的变化,它并不会影响到一个人的心智。
只有那些无法接受血肉崩溃、难以面对现实之人,才会因为内心的折磨而逐渐变得疯癫。
这也是我能与您坦诚面对的原因。
换句话说,肉体畸变本身,并不会扭曲思想、扭曲灵魂。
于是一些人将‘借助世界树的力量扭曲现实、编织幻梦’的提议,视作是一种对现实与自然的逃避。
认为疫源是两个世界交融时所必然产生的混合体,更是世界交融之后、崭新世界到来时的必然产物。
并将之视为了一种——自然的规律。
我们要做的理应是接受它的存在,与之共生。而不是编织一场幻梦,逃避它的一切。”
唐奇恍然想起自己曾在《檀木林指南》中记叙的,有关德鲁伊的简要介绍——
【对于德鲁伊来说,自然理应高于世间的一切。
他们崇拜自然、接纳自然,立志于维系自然的平衡。
但同时,他们也承认自然是残酷的。
就像狮子以捕猎绵羊为食,绵羊吞咽青草入腹……
狮子是生命、绵羊是生命、青草也是生命。
但他们不会因为狮子的暴戾而感到厌恶,更不会因绵羊的弱小便试图迁就,他们维护这份存在——这几乎是每一个德鲁伊结社所公认的道理。
甚至对于一些更极端的结社来说,哪怕狮子撕碎了人类的肉体,将它们的血肉吞食殆尽,他们也只会将骸骨埋入地底,在漫长的将来化作土壤中的养料。
因为这是生灵的本能,更是自然的规律。】
所以假设‘世界融合’便是遗忘大陆的规律,那么说疫源是必然诞生的副产物,世界意志、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似乎真的没什么问题?
虽然唐奇自己并不会真的将疫源看作‘自然’,却能理解他人这么看待的理由。
归根结底,他对别人的信仰没有太多占有欲。
只要不影响到自己,别拿那副血肉模糊的面孔贴在他的脸上,大喊“加入光明的瘟疫结社吧!”那你愿意相信什么就相信什么。
在这个世界融合、阶级分明、混乱交织、魔法充斥,看起来一副死相的完蛋大陆上,抓住有限的时间体验人生与冒险才是他要做的。
至于什么善恶、公平、黑白……
永远都是相对的。
是非对错已无心分辨,唐奇点点头,眼里没有对善恶与对错的哲思,只有对历史和真相的渴望。
指向长杖上那棵‘腐化的世界树’说:
“所以你们将他们驱逐了出去?”
“是的。他们也带走了一些不愿再活在梦中的社民。”
长杖上枯萎的那部分自己跳下了树梢,离开了世界树的躯干。
“还有这种人?”
“大多是像维拉那样,对现实还抱有期望的人。”
马克温叹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