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是，如果直接明说“我们不理朝廷”，毫无疑问就等于放弃了自己最依赖的旗号。孙十万就直言过爪哇集团当时的无奈：如果只是对朝廷客气一下，表面上承认元朝正朔，然后宣称朝廷太昏庸，所以自己要重新建立一个靠谱的势力——那朱重八也是这么做的。当然，现在他已经称帝了，算是和元朝势不两立。那爪哇这边，怎么说服大家，告诉那些元朝遗老们，自己没有改旗易帜、自立朝廷的心思呢？这条路都有人走过了，肯定竞争不过人家的……
但反过来，要是承认应该服从朝廷，那么就无法解释刚刚起兵时的那些操作。因为孙彬所言“大元不可复兴，大明不可卒除”，可以说是爪哇政权的立国之策，当年的各种行动，确实就没把朝廷放在眼里——稍微考据下历史，都不难得出这个结论。但要是直接承认自己当时就这么想，那等于说爪哇的起家，同样是始于背弃朝廷。等于两头都没法解释了。
所以，爪哇方面对于这些事情，其实也很头大。好在元末各方的文化水平都不高，大家都是直接暴力对决，很少打嘴炮互相辩论来辩论去的。所以，倒也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
而爪哇元方面，就一直着重强调元末几个君主的荒诞，给自己当时故意不和朝廷，以及其他行省、宗王联系，专心在“南阳赛区”打内战，甚至有意把其他友军当成肉盾，丢给明军拖时间的行为，找一些接口。
不过话说回来，元朝那几个人确实很离谱，所以他们这个理由，也不能说没有原因就是了……
当然，元昭宗继位之后，还是有个好处的：本来朝廷里有两个抽象官家，现在就只有一个了。正好明军最能打的几个将领都不在，因此，元军反而开始了反击。
在燕山以北，元朝从忽必烈时代开始，就长期经营。和腹里地区不同，这里实际上被各个部落占据，由部落贵族们世袭管理。这些首领，或是黄金家族成员，或是和他们长期联姻的“驸马”家族，根基十分深厚。另外，这里也不是漠北和欧亚草原上那种纯游牧部落，而是设置了对应的官僚机构辅助管理。大致上，应该是类似于辽国的制度，执行介于中原和草原之间的管理模式。
从大兴安岭以西，到河套东部，依次是东道诸王的泰宁路，亦乞列思部的驸马昌王掌管的宁昌路，弘吉剌部的驸马鲁王管理的全宁路、应昌路，忙兀部及札剌亦儿部的上都路，汪古部驸马赵王管理的集宁、德宁、净州、砂井四路，以及长期占据皇后位置的弘吉剌部管理的河套地区。
这个地方，历史上大致是漠南地区，是相对比较富庶的草原。当地部落，因为首领地位崇高，而且手里真的有兵，所以在元朝中后期，受到的冲击也相对较小。内地的蒙古、色目驻军，此时已经严重腐化，没有什么战斗力了；而漠北的蒙古人一向和大元关系不好，经常入寇。和这二者相比，漠南一线的蒙古部落，更多扮演着大元手里的“熟番”角色，帮助大元抵抗漠北、西域的蒙古人，因此反而保持了一定的战斗力，没有迅速腐化。
自从忽必烈平定东道诸王叛乱之后，这里就一直维持着这种较为稳定的状态。在元末最需要的时候，也给朝廷提供了不少支持。
元朝方面，把这些人称为“五投下”，也就是札剌亦儿部、兀鲁兀部、忙兀部、弘吉刺部、亦乞烈思部，其中以“太师国王”木华黎的札剌亦儿部为首。五投下部的“探马赤军”，从蒙古攻金的时候就开始当前锋，可以说是任劳任怨了。
元末的时候，五投下部也出现过问题。早在至正十二年，红巾军刚刚兴起没多久的时候，皇太子爱猷识理答腊所属的五投下牧民，就发动了暴动，打败朝廷驻军，响应红巾军。也不知道是怎么得到消息的，发应这么快……
这次起义虽然被镇压，但也鼓舞了其他人。元朝虽然对这里十分重视，对待各部非常友善，但和其他地方一样，对于部落首领的宽厚和纵容，并没有被下层牧民感受到，相反，贵人还变本加厉地压榨牧民，大汗也根本不来主持公道。因此，等红巾军北上之后，以往还很听话的五投下部落再次造反。汪古部赵王属下的灭里部落，甚至整个投了东路军，带头攻打赵王。
投了红巾军的蒙古人，战斗力突然上升，部落贵族无力抵挡。最后赵王王城都被攻破。赵王的乳母，让自己的儿子穿上宗王的衣服，留在府里充当替身。愤怒的牧民都去追杀替身，才让赵王有机会化妆逃脱。
元朝又派出军队镇压，但这次行动不太成功。不久之后，红巾军的东路军直插漠南草原，轻易粉碎了元军的抵抗，攻破并且焚毁了上都。元廷在此几十年的积累毁于一旦。
而且，控制这里之后，红巾军并不满足于自保，还频繁南下，不断有小股部队，试图突破从居庸关到沿海的燕山——长城防线，攻入关内。元廷多次派兵出击，也没有成功。不久之后，红巾军将领帖木儿不花甚至绕道进入了河北，打败官军，逼近大都。元廷大为恐慌，连忙调集主力北伐，这才把他们的势头压住。
东路军失败之后，当地起义者失去正规军支援，逐渐被镇压——不过，大致就和三国演义里，镇压黄巾军形成的各路诸侯一样，在镇压红巾军的过程中，各地军阀也开始出现。重新集结起来的“五投下”军队，也和其他地方的军阀一样，形成了一股势力。他们的头领，就是元人经常说的、这一代的“太师国王”、太尉囊加歹。明史里也称为“太尉蛮子”。
“囊加歹”就蒙古语里，对于南人的称呼，对应的汉语就是“蛮子”，所以才这么叫。至于一个蒙古贵族为什么要起名字叫“南人”，就不太清楚了。反正元朝人起名字都挺随机的，不差这一个……
凭借太尉蛮子所部，以及辽阳行省省兵，还有其他北撤军阀的部队，元昭宗策动了一次旨在突破燕山防线的行动。这次，居然难得地取得了成功，一时之间，元朝上下士气大振，也借此机会，开始和其他失散的“忠臣”们进行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