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他所做的事情看,元昭宗爱猷识理答腊也是个离谱的人。
和他父亲一样,元昭宗沉迷于密宗佛法,和西蕃僧人往来密切,甚至为此荒废了自己在汉地儒学方面的学识。
不过,元顺帝父子信赖的僧人,对经学、辩论之类,一向是和尚长处的本职工作,却反而不是很擅长的样子。元朝开始的时候,组织过几次大型宗教辩论。和其他几个教的人辩论的时候,和尚往往都能轻松获胜。但到了元末,似乎他们的水平也退步了。
太子刚刚接触密宗的时候,喇嘛帝师来禀告奇皇后,告诉她:“太子学习佛法,一下就开悟了。如果让他继续学孔子的教诲,恐怕会坏了太子的真性。”奇皇后却不信,反驳道:“我虽居于深宫,不明道德,尝闻自古及今,治天下者,须用孔子之道,舍此他求,即为异端。佛法虽好,乃余事耳,不可以治天下,安可使太子不读书?”喇嘛竟然不能回答,估计自己也没想过怎么治理天下的问题……
这个小故事,爪哇元方面也经常讲,作为爱猷识理答腊荒唐的证据——他受喇嘛的指使,喇嘛则还不如一直有“妖后”名声的奇皇后脑子清楚。那么,爱猷识理答腊自己的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
而在对待“元昭宗”的问题上,爪哇方面反而和明朝类似,是不想承认他的合法性的。
当年陈文康等人起兵,就是打着元顺帝——或者说元惠宗已死,大家各自去想办法,替大元守住最后的香火这个旗号,来拉起队伍的。因为当时,南方各地确实不知道元顺帝的下落,所以大家都能理解他们的提议。毕竟现在大汗都没了,那么谁能打起大元的旗帜,谁就是大元中兴的顶梁柱,自然也就掌握了对大元各项事务的话语权,乃至实质上控制了“大元”这个旗号背后的合法性。
他们起兵之后,其实一天也没有听过元朝朝廷的话。而且,不管是地方管理机构的设置,还是从陈文康、孙彬等头领以下,各级官员的任命,最多也就是从傀儡状态的“爪哇行省”那边走个程序,从来没有和朝廷打过招呼。但这边的人,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的。
相反,他们自己经常以“海外孤忠”自居,非常看重自己的“义兵”旗号,乃至经常自比于唐朝的时候自行起兵光复领土的归义军。并不觉得有什么惭愧的,反而对自己在海外打出一片天地的行为,很是骄傲。
沿海到南洋一带的士绅中,他们的威望也很挺高。哪怕是天天把君臣孝义这些道理挂在嘴边的老夫子们,也没有人计较他们的“僭越”行为。相反,他们甚至经常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大家都说,只要还有人还在秉忠守节,坚持奉大元正朔,那么大元就不会灭亡,只是暂时被贼人窃据了中原诸省而已。
毕竟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坚持旗帜不倒,都是给大元面子了。功劳之大,表扬都来不及,还说什么别的。而且,说难听点,大元最不缺的就是权臣。大都朝廷还在的时候,大家就不怎么把大汗当回事,僭越也就僭越了。何况现在?因此,倾向于元朝的人,也不会觉得这么做有问题的。
但说是这么说,后来,他们发现,元顺帝确实没死,又多活了几年;而在北方也不是没有正统的元朝皇帝继位。这样一来,情况就有些尴尬……
听不听朝廷,理论上问题倒是不大——还是那句老话,大元朝廷还在大都的时候,各地都不怎么鸟他了,何况现在。朝廷只要识趣,就不会干涉现在仅剩的这点残余力量,免得跟最后的忠臣都闹翻了。
但问题是,朝廷会识趣么……
现在执掌各地权力的亲元军阀们,基本都是从红巾军起事、各地纷纷组织军队镇压那会儿起家的,可以说是亲眼目睹了朝廷折腾死孛罗、折腾残王保保的全过程。就这个“前科”,让大家确实很难相信朝廷。
但是,尽管大家都知道,但这话却不能由爪哇方面直接说出来。毕竟他们还是要面子的。孙彬当年就说,如果政治人物因为单纯不爽,就去发表些奇谈怪论来发泄情绪,那不就成了伯颜了么?
爪哇集团里,一直有人对于元末的统治阶层很不满,觉得都是这帮蒙古贵族,人菜瘾大,才导致国家变成了这个样子。一般来说,团结更多的人,总是更好的;如果不行,为了自己的利益去得罪一部分人,虽然不厚道但也可以理解。但像伯颜那种人,天天嘴上放炮,把人都给得罪了;但又没有什么执行能力,因此并不能产生什么实际效果。
这样折腾下来,甚至连给自己捞到什么实际好处都做不到。除了恶心人,让更多人对朝廷离心离德,一点用都没有。
从结局看,这人也确实难以理解。伯颜倒台后,元廷派人查抄他的住所,各种赃物几个月都没查抄完。原来伯颜性情极为吝啬,大大小小无所不贪。他家里有好几房子的米糠,甚至还有一房子的烧饼——原来,他连见到的烧饼,都要扣下来带回家。堂堂太师去贪烧饼……就很难让人理解他在想什么。
所以,哪怕郭康等人,其实也不觉得爪哇元提出的这些说法有什么大问题。毕竟元朝之前的表现实在过于逆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