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尴尬的情况，朱文奎解释说，应该是当时希望拉拢元朝的士绅，所以才反复说自己和大元没有直接冲突。但郭康对此显然不认可。
郭康指出，就算他太爷爷当初真的这么想，那么结果也是非常明显的：从明朝建立到现在，不管中原内外，不管是明着的战争还是暗地里各种搞事，元朝遗老遗少们和大明的冲突，就没有停过。再怎么表达对元朝的态度，人家都不会认可你。
朱文奎后来学到的东西多了些，聊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又解释说，太祖这个态度，应该是为了构建明朝皇权的合法性，塑造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理论出来，试图以这种方式，一方面表示自己造反合理，一方面还得论述其他人造反不合理。虽然他也承认，这样别扭的目标，导致论述过程充满暴论，结果非常让人难绷，但想要当皇帝，就得做这一步。
不过，郭康对此同样不赞同。
他对朱文奎说，如果一件事怎么做都不对，那么最好是不要提，而不是非要强行解释。朱元璋这些离谱理论，就是犯了这方面的错误。
论述皇权合法性的目的，不是论述这个过程本身，而是为了达到让大家接受统治，支持朝廷的目的。但从这个角度来看，这些所谓理论构建，完全都是做无用功。
百姓是否支持朝廷统治，是否忠于君王，看得也不是他说了什么。很多高高在上的人，过于不接地气，因此都容易犯一个共同的错误，那就是把老百姓当傻子。他们似乎真觉得，大家对于他们说的话有多么看重，以至于不管表达什么，都会产生巨大的影响。但实际上，一般只有负面效果，才会这么显著。
朱元璋本人是从基层一点点爬上去的，应该不至于连这都不知道。那么，他的选择，只能说确实是个重大失误了。
当年民众支持明朝的原因，非常简单，就是因为朱元璋能打，而且他的军队管理也做得比较好。虽然也有一些黑历史，但在元末群雄中，已经属于军纪最好的那一批了。那大家当然支持他了。
朱元璋的名声，甚至传到了罗马。李玄英之前给郭康说，在大都这边，街头的戏剧里，现在就有专门的“世界光复者”角色。
紫帐汗国的核心区，位于东罗马故地，一直和西亚、波斯来往密切。这几十年，随着环境太平，民间通过采风和文人互访，得到了不少波斯故事和对应的剧本。在波斯人的故事里，又经常有鞑靼人贵族之类的角色，有时候是好人，但大部分时候是各种反派。而当作品最后，遇到那种原故事结尾就缺失、剧作家也懒得去补的时候，往往就会把这位“世界光复者”唐突加进去，然后直接跳到剧终……
郭康之前也见过这种情况。他去看过一次戏剧，也是引进的波斯故事，讲的是当地一个突厥王公，去元大都朝贡，在那里和大元的公主发生的一系列爱恨情仇。
郭康本来觉得没有什么意外，这应该就是后世被改编成《图兰朵》的那个著名的民间故事，还吐槽说这情节他应该都被剧透过了。但最后一幕时，剧组却突然用舞台旁的起重机，把一个穿着汉式大袍子的演员，连同一些“士兵”，一起给吊进场中，追逐了两圈之后，直接赶走了其他所有演员。然后宣布，元大都被“世界光复者”收复了，故事结束了！
郭康直接给看傻了。
他后来发现，绷不住的也不止他自己。一些文学家和理论家，也对这种方式做出了批评，认为这就是“机械降神”的一个变种，单纯就是剧作家懒省事儿，为此不惜破坏剧本的完整性和文学性。不过，各个剧组对此都乐此不疲，而观众们居然也还能接受，甚至有觉得剧情还挺爽的……
虽然这个例子十分……戏剧性，但从中可以看出，这种人物就是很容易受到大家欢迎。至于原因，当然也不是因为朱元璋论述的、自己和元廷之间，那种无冤无仇的关系，而恰恰就是因为他打败了元朝。
在如今世界，虽然蒙古人的帝国早就衰落瓦解，但他们的统治在很多地方都还延续着。一些取代了蒙古人的政权，本身也是蒙古人体系之内，属于被他们扶持起来的势力。突然出现这么一个英雄人物，自然让大家十分仰慕了。
而且，在郭康的视角里，这份“恩情”，持续了相当久远的时间。很少有哪个王朝能够和明朝一样，到了末年，都有这么多中下层还在努力试图挽救他。连唐朝都做不到这一点，大概只有汉朝，勉强能相提并论吧。
所以，要是换做他来宣传，那么为了维持统治，让百姓尊重皇家的权威，那么反而应该极力宣传对抗元朝的功绩才对。这样一来，直到这份“恩情”耗尽，都能给他们带来极大的便利。
但现实是，朱元璋团队却选择了相反的思路，宁可隐藏自己反元的战绩，也非要表示自己和大元没有故意发生冲突。然而，百姓却并不看这一点。
唐赛儿来到大都之后，给郭康他们讲述过自己的经历。郭康因此对朱文奎说，明朝一直也没有改变自己合法性论述的理论，那为什么还是有人造反呢？恐怕，是那些绕来绕去、内容甚至都相互矛盾的理论，根本没人去看，只是朝廷自我感动而已吧。
真到了朝廷对百姓不好、百姓忍不住的时候，这些理论也拦不住人，该造反的还是造反了……
除了百姓这边，另一方面，从明朝还未建立开始，朱元璋团队一直在试图和亲元的士绅联合，希望能得到他们的帮助。但实际上，除了极少数真的在乎民族大义的人，绝大部分士绅，从来没有真心支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