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朱元璋的说法,这个时候,起义军还没有完全组织起来,但元朝已经无力进行管控了——或者说,他们可能从头到尾就没有控制地方的能力。
元廷派来的军队也十分没用,不但没有办法战胜义军,反而四处劫掠。还有人专门捕掠良民,抓到之后,不管死活,就强行给他们系上红巾,然后说他们是贼人,送到大都去领赏。
因此,朱元璋等人发现,加不加入红巾军,效果是一样的。反正元朝那边会说所有人都是红巾军……结果,一番镇压之后,哪怕是一开始不支持濠州郭子兴等人的当地民众,也都开始聚众自保。这些人也占领了一些城塞,而元军战斗力实在着急,居然连这些匆忙设防的地方,都完全打不下来。
这样一来,应该怎么做,大家都非常清楚了。于是众人不管和韩宋政权或者郭子兴等人有没有直接联系,都纷纷打出“红军”旗号。一时之间,“民人尽乱,赤帜蔽野”。元朝的统治,已经实质性瓦解了。
——虽然这类叙述听着可能有点奇怪,但元末的人,确实是把起义军称为“红军”的。反而是“红巾军”的称呼,相对更加少见。这个词成为通用术语,大概得到民国年间了。至于为什么非要给人家改名,按照当时学者的说法,就是“他们怕红军,不但怕今天的红军,也怕历史上元朝的红军。”当然,估计也更怕有人把这俩给联系起来。至于为什么会这样,也不难想到。
而对朱元璋本人来说,形势变化之快,甚至有些出乎他自己的预料。于是,他开始担忧,如果起来反抗,会打不过元军,也被人强行系个红绳子,当成军功了。但要是不起事,也难以存活下去。最后,他决定求助于神明。
朱元璋来到一处伽蓝——也就是佛寺,然后开始投掷珓杯,看看神佛有什么建议。在这里,他进行了一次颇为复杂的占卜。
珓杯是一种占卜用具,长得像个贝壳。占卜者会把珓杯投掷出去,看开口的朝向,也就是所谓“俯仰”。这种方法,很长时间里,在中原都颇为流行。于是朱元璋祈祷说:“如果允许我离开此地以保全性命,等我将珓杯掷在地上,神明当用阳面,也就是两面皆仰来回复我;如果允许我维持现状,在此地留守,就用一阴一阳来指示我。”祈祷完毕后,他将珓杯掷在地上,但珓杯却呈现双阴之象。先前祈求的两种出路,都被神佛否决了。
朱元璋很是惊讶,想了半天,又祈祷道:“神明智慧超凡从不谬误,我如此虔诚祈求,神明却不为我做出决断。既然既不准离开又不许留下,究竟该何去何从?恳请用阳珓给我启示。”意思是他还是想要跑路。这回,他把干粮都准备好了,打算确定之后直接开溜。但将珓杯掷在地上之后,结果仍是阴珓。
这次,他转而祝祷说:“莫非是要我倡明大义么?若果真如此,请再示阴珓。”掷珓于地,果然再现阴珓,这才明白神意如此。又祝祷说:“倡导大义必遭凶险,我心中十分恐惧,祈求阳珓以便逃避。”珓杯落地,依旧呈阴象。之后再三确认,说:“如果要逃避,请以阳珓明示。”当珓杯掷地时,神明仍未准许。这次珓杯既非阴也非阳,其中一枚竟然笔直站起来了。
至此,朱元璋才终于确信神意,对神明禀告谁说:“难道倡导大义之后真能获吉?望神明不误我,请再示阴珓印证。”珓杯落地,这次果然再现阴珓。于是,他才把这件事确定了下来。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马王妃和朱文奎他们转述的、朱元璋自己的说法。至于真实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反正当时只有他在场,具体是怎么回事,他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
郭康还给朱文奎说,这段陈述,与朱元璋其他场合,自己的说法,都不一致。因为在其他文书里,他还说过自己是被红巾军裹挟进去的,不是有意去投的。虽然始终都坚持说是外力决定,不是自己的意思,但一会儿是神佛教他投红巾军的,一会儿是郭子兴的人把他硬拉过去的……总归得有个确切说法吧。
不过,朱文奎对此也不能回答。他倒是敢肯定,他太爷爷当时确实是自己主动去参加义军的。至于为什么后来非要加一个,被郭元帅所部抓过去当兵的设定,他也不太清楚大家怎么想的。
而郭康则吐槽这种宣传方式没有任何正面效果,反而显得莫名其妙。他指出,与其宣传被郭元帅的兵将抓走,还不如说被郭元帅的养女抓走了呢。这都比他家搞得那些个神奇宣传,要容易被大家接受一点……
同样,郭康从这些文本里看出的,也只有朱元璋在极力想要表达的,自己得到神佛指点,才迫不得已去反元这个立场——他一直在强调,不是自己有意灭元的。元朝君主暗弱,大臣擅权,整日恶性内斗,最终失去天命,使得天下纷乱。他出于自保,只能在乱世中挣扎,最后推翻了元朝。但是在郭康看来,这种宣传就非常迫真,等于一个劲地复读“不是我害了大元,是这个乱世害了大元啊”。那大家肯定绷不住的。
至于这篇文章的论述,里头的有用信息,大概也就是他对于佛寺确实非常熟悉,去佛寺里和回家了一样,遇到什么事情,第一反应就是去庙里忙活……
总之,朱元璋的辩经能力,在郭康看来,属于惨不忍睹的水平。他的团队,也明显就是吃白饭的,这种事情都操作不好。对郭康来说,真的是“我上我都行”这个级别的……
而在这次神奇的经历之后,按朱元璋自己的说法,他就前往了濠州。一开始是当小兵,后来逐渐得到了器重。不过朱元璋的话还是一样的别扭,因为他总是一边说“我和红巾军玩不来,他们也不重视我,我还是心向大元”;另一方面又无法隐藏自己在那段时间经历的各种大事,和发挥的重要作用。